Tuesday, July 13, 2010

歐巴馬日記兩則


2008.11.06

歐巴馬當選的那天上午,我起了個大早,去游泳。清晨七點半,在英國,真的叫做很早。天是暗的,路是濕的,空氣是冷的,游泳池的水卻是令人欣慰的溫著。我脫著褲子的當下,想起歐巴馬今天準備當總統,加上剛剛在地上撿到了一英鎊,心情特別好,還在更衣間哼起歌來。

游著蛙式,看著前方同樣游著蛙式的蘇格蘭阿伯,肥肥的肚子、極度緩慢的划水動作,還有兩團慘不忍睹沒有任何形狀的屁股,我趕緊閉起眼睛,想著歐巴馬勝利演講的可能場面。回到房間的路上,天空開始飄些細雨,原本湛藍無比的天空像被倒了墨汁的海水,混濁了起來。不知道今天歐巴馬開不開心?在房間聽著Bruce Springsteen的Waitin' On A Sunny Day,看著Youtube上歐巴馬的勝選演講,內容仍舊無懈可擊,即便是修辭也一樣。

這是美國人的答案,歐巴馬說著。

回到房間才發現,剛剛撿到的一英鎊竟然被我留在寄物櫃裡頭,它留給我的價值不是換一瓶evian礦泉水這麼實際,相反的,大概只是一個美麗的回憶。聞著身上殘留游泳池的氯水味,看著螢幕裡歐巴馬噴著口水演講的模樣。

希望今天會放晴阿,我揉揉眼睛而且真心的這麼想著。



2010.06.24

歐巴馬和俄國總統一起吃漢堡的中午,我在健身房的跑步機上,沒記錯的話,已經跑了5英哩,眼前的電視螢幕裡播放著傑米奧利佛的節目,他剛好在示範如何做美式漢堡。

歐巴馬點了一個招牌漢堡,名字永遠沒人記得的俄羅斯總統,在漢堡裡多加了蘑菇,還有一瓶我最喜歡喝的可口可樂。

我跑著跑著,偷瞄一眼隔壁的金髮英國女生,身材真的有點臃腫,雖然有股衝動想告訴她,運動之外,少吃漢堡,但回過頭看到奧利佛煎著漢堡肉,撲滋撲滋的作響,香味彷彿從電視裡飄出來,隔壁的跑步機瞬間加速,於是我知道我不該多嘴,那是她的選擇。

就像歐巴馬是美國人的選擇,名字很難記的俄羅斯總統是普丁的選擇。

跑完步留了一身汗的我,穿梭在各個像極了古代刑具的健身器材之間,看著一個個臃腫身材或過度健美的身體,我不禁感到一種失落,並非是自己相對瘦小而有的那種失落。沖了澡換了衣服,我只想趕緊離開這裡。

坐在草地上,讀著報紙,看著放晴的天空,望著在公園跑步的人,我摘下墨鏡,被陽光照著的臉龐,露出和歐巴馬一樣燦爛的笑容。

Yes we can.



Thursday, July 08, 2010

失眠的女子


凌晨三點左右的台北某棟公寓四樓,燈火在窗櫺間微微發亮,隱約透露出裡頭的人不是已經失眠就是正準備失眠。陽台前的落地紗窗門倏地被打開,先是一絲白煙飄出,像頭蛇,緊跟著一身白衣長髮女子從後頭接續而出,白煙在嘴角的煙頭上劃了句點。

自從喪失睡眠能力後,她的沮喪,像海邊的沙子,不斷向上堆疊,風一吹,便全垮了。想起剛過世的男友,嘴角煙頭的火焰,不斷向後退,黑夜像口井,深的讓她恐懼。寂靜中,對窗的公寓突然亮起了燈,一個男人開了玻璃門步出陽台,因為背著光,只看得見身體輪廓,臉孔卻是一片黑。

原來不是只有我還醒著。

女人像是找到夥伴似的,在心中低語。抽完一根菸的時間過去,那團男人黑影,頭部的位置突然亮起了微小的紅色火光,他也抽菸。女人抽著抽著,思緒也如同菸頭,不斷燃燒著,奇怪的念頭漸漸繚繞腦海。
在空中墜落是什麼感覺呢?

知道答案的,應該都不在人世了。

不過試著想像在深不見底的水中,獨自一人在水面掙扎,雙腳不停的亂踹,像在攪拌著海水,身體就是座浮標,只能隨著海水上下上下的飄動,無助,至少有水的浮力陪伴,其實不那麼的孤單。

在空中墜落則不同。

無論四肢怎麼劇烈地拍動,身體只能被動的接受不斷下墜的安排,最可怕的,是無法明白到達地面的那刻究竟何時會到來。就這麼一直下墜,不停的下墜,無法控制身體,心理和意志,彷彿時間在身體墜落的同時也凍結了,四周很安靜,眼睛是往天堂的所在望去,可惜的是,那不是身體要去的地方。還來不及在腦海閃過,自己短暫且沒什麼值得閃過的一生時。

碰!

女人忽然驚醒過來,有幅畫面在她腦中揮之不去,是眼睛往天空望的角度,除了雲朵之外,還有團光,仔細看,有個背光的身影,一個男人的輪廓,向她揮了揮手。

是她的男朋友。

眼淚像是漲潮似的,逐漸溢滿了眼眶,模糊了視線,原來這陣子死的是她,並不是他,男人還在,在心裡活得好好的。每天夜晚來臨時,她就又死了一遍,換上白色的睡衣披頭散髮,喪失睡眠能力,獨自醒著,也獨自死著。

他走的那一天開始,女人抽起了菸,一根抽完,用殘餘的火再點燃另外一根,一根接著一根,火光幾乎不曾熄滅。如今那個黑色團塊,正站在對街的公寓陽台上,兩人抽著菸,像圍著爐火互相取暖,
中間隔了整條街的空氣,霎時也暖活起來。突然,也盯著自己看的男人,伸出了手,朝自己這個方向揮了揮手。

她記得這個畫面。

尤其是閉上眼睛之後,她幾乎看到同樣一個男子也向她揮著手,張開眼睛,她也朝男人的方向揮了揮手,並像天空吐了最後一口菸。她索性捻熄了菸,拭乾眼角的淚水,轉身走進公寓,關了燈,躺在床上,睡著了。

雖然閉上眼睛,某種意義上算是又活了過來。



Monday, July 05, 2010

跟著cue一起去旅行

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尤其是飛機被發明後,網路被發明後,手機被發明後,我們忽然驚覺,沒有什麼地方到不了,沒有什麼人連絡不到。即便如此,我們的生活,不可思議的,被種種例行事物,像地球引力般,不斷重覆打轉,公轉自轉著,轉成一個人的小世界。外頭的世界被科技變小,個人的世界,難道就要被那看似穩定實則可怕的字眼,習慣,給變得更小嗎?

幸好我們還有陳綺貞、夏宇和電影。

他們不止撫慰我們的心靈,還帶著我們一起去旅行,短暫逃開那不斷原地旋轉的例行公事,那逐漸乏味孤單的日常生活。聽著綺貞唱《旅行的意義》,我們彷彿也到了某個地方,也許很遠也許很近,但總之我們是離開了。

讀著夏宇的《乘噴射機離去》,想像自己就坐在剛離地起飛的某個飛機窗孔之間,像郵票離開集郵冊,跟著信封裡某個開心或難過的消息離去。也唯有離去,我們才能更接近自己,也才是旅行的意義。

身體的離去不可行,至少,我們還有電影。

坐在戲院、MTV還是家裡,被黑暗擁抱的自己,頓時沒那麼擔心明天的會議,或是昨天對方的冷言冷語。螢幕或大或小,像是一張朋友的臉,會發光,會告訴你一些事情,讓你看看一些沒去過的地方。跟著伍迪艾倫,我們便到了70年代的紐約,雖然他話有點多,但講話實在很好笑;跟著柯恩兄弟,我們彷彿也到了80年代的德州,彷彿也撿到了一袋不該撿的美金,只是坐在椅子上,也會因為哈維巴登的眼神,感到不寒而慄。

沒辦法看電影的時候,幸好我們還能閱讀。

如果夠幸運,在台灣,可以去全世界最好的書店,聽著蕭邦的《夜曲》坐在窗戶邊,與陽光或雨滴隔著一層玻璃的親密,讀著所有喜歡的書,於是我們就去了所有的地方,甚至不存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真正離開的人,譬如我,在離開後才發現,能留下來,其實也很好。因為留下來的人,也是在旅行,只不過乘著的,不是噴射機,而是時間或者回憶。

這個世界真的很小,不是因為有了飛機,不是因為有了網路,不是因為有了手機,而是因為有著一顆想離開的心。真正離開之後,像被蓋了郵戳的郵票,即使身上被烙印了日期,隱隱約約,仍不時惦記著何時能回信,無論消息是悲是喜,總有一種通俗明白的信念,再遠,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去,也是因為旅行,離開無限重覆的慣性,才會明白,這個世界真的很小。

一個人的世界其實很大。




註:

七月號CUE電影生活誌出刊,主題是電影的旅行,離開台灣的我,在影動世界專欄裡,用文字帶著你一起旅行到愛丁堡的小酒館,喝著幾品脫的啤酒,看著電影。



Friday, July 02, 2010

喜歡你的喜歡

我是個有嚴重移情心理作用的人,隔山打牛似的,喜歡上很多原本或許不會喜歡的事物。

譬如喜歡陳綺貞,她喜歡夏宇,她喜歡Pink Floyd以及Lomo相機。所以我也喜歡夏宇,Pink Floyd以及Lomo相機。當初看「腹語術」,不懂,看著一堆常見的詞,排成少見的組合;聽著「Dark side of moon」,沒感覺,龐克音樂的晦澀,產生距離感;望著相片的暗角,有點想笑,這是哪種廉價鏡頭拍出的失真效果。

因為綺貞,我強迫自己接觸,慢慢也看出趣味來,隨著年紀增長,竟然也懂了。原來不是那些東西不好,而是我還不夠資格、沒有能力理解它們的好。這種移情作用變成一種氣體,最輕、最無臭無味,卻也最毒的那種,不知不覺,侵入日常生活,變成連鎖反應,無止盡的延續下去。最後我發現,就像接龍,臭味相投的因子,一個接著一個,連成一個極大無比的圈圈,非此即彼,圈圈內的事物,基本都不會討厭太多。

自從我喜歡夏宇,喜歡Pink Floyd以及Lomo相機之後,我漸漸發現,我也會喜歡夏宇喜歡的法國,或者喜歡同樣也喜歡Pink Floyd的美國朋友,即使我一向對美國人沒有太多好感。諸如此類的衍生故事,層出不窮。最近的喜歡,很不幸的,或者該用突破性來形容,又是與美國人有關。

一直以來,大多都聽英式搖滾的我,也慢慢被美國indie rock攻陷。譬如這首由已經不存在的indie樂團--Tarkio所錄製的Keeping me awake,就好巧不巧成為我睡覺前的晚安曲,顯然名不符實,聽完都會很滿足的沉沉睡去。

看著YouTube裡的點閱次數,呈現很讓人興奮的306次,就有種滿足感,像是小時候第一個發現路邊螞蟻窩的我,秘密獨享摧毀的權利(請原諒過往幼稚殘忍的我)。Tarkio這個名字,出現在我和一個美國朋友的荒島唱片對談裡,她說假如被放逐到荒島,只能帶一張唱片,顯然就是Tarkio了。對我來說,這個答案十分震撼,因為我選不出來,我太貪心,我的答案不是任何一張唱片,而是120G的iPod。

從此我就記得Tarkio這個名字,也就這麼喜歡上了。

最近,我看著她書桌上一本名為「David Copperfield」的書,隨口開了玩笑,說你在讀那個魔術師的自傳嗎?她眼睛別了過去,略帶輕視的皺眉但帶著微笑。我知道那是狄更斯的代表作「塊肉餘生記」,以前常聽過,文學經典嘛!但一直沒讀過,因為太厚,而且需要耐心,尤其現在得看英文版。

不過我想,我一定會喜歡。


【此文寫於2009.04】



Thursday, July 01, 2010

故鄉的滋味

席慕蓉寫過,鄉愁是一棵沒有年輪的樹,永不老去。

身在國外的我,感受特別深刻。從小常讀到一些談鄉愁的散文,我通常都跳過不讀,身在故鄉,沒有所謂的鄉愁,身為孩子,沒有所謂的惆悵。後來年歲漸長,真的到了異鄉,故鄉的面貌越來越清晰,與故鄉有關的一切,無論是一首歌或一盤炒麵,甚至是用繁體中文寫著的幾個字,都能讓我興奮好久。

那天一個在愛丁堡待了10年的台灣朋友,很緊急的在午前撥來了通電話,臨時把我找去此地僅有一家的台灣小餐館,名為Formosa,與來愛丁堡電影節參展的台灣年輕導演和製片吃午餐,片子我還沒看過,先見著了人,用國語閒聊了一陣,感覺很好,能這樣無顧忌且長時間說中文的時刻實在是不多,尤其對方是暫訪愛丁堡,不是在這裡生活,言談之間會透露出外來者的角度與眼光來看待這座城市,馬上會把我拉回一種狀態,異鄉人的狀態。

在愛丁堡生活快2年,漸漸的會以為自己屬於這裡,那是一種無意識,本能性的,為了適應環境而轉換而來的認知,透過從故鄉來的人,一字一句的把我從異鄉的夢中喚醒,才又回到屬於故鄉的角落。

看了中英文混雜的菜單,我毫不猶豫的點了牛肉麵,即使當下沒意識到,轉換台幣近300塊的牛肉麵,大概要讓我晚餐吃得省一點,不過牛肉麵之於我,就像生魚片之於日本朋友,是故鄉的味道,更是故鄉的語言。雖然遠不及台灣的牛肉麵好吃,但每舀一口湯,每吃一口麵,似乎就離故鄉更近了一些。不是我真的多愛吃牛肉麵,而是牛肉麵總會讓我想起台灣,譬如每每和叔叔在新豐打完高爾夫,去過幾次的老兄牛肉麵,半筋半肉加一塊油豆腐;或者是和老媽老爸老弟從前總會造訪的文化城牛肉麵,亦或是和老友不遠千里到高雄吃過的眷村牛肉麵,台北桃源街牛肉麵,還是和前女友去過的永康街牛肉麵。

雖然味道都不記得了,回想起時卻是滿滿關於當時的生活片段,與湯頭或麵條種類無關,卻是牛肉麵之於我,好吃的原因,因為那是故鄉的滋味。

和電影人吃飯聊天,聊得不是電影,而是生活。那種用母語閒話家常,聊台灣異國差異的大小事,有時候比聊安東尼奧尼,聊楚浮或高達,更要讓人覺得充實自在。讓我想到2月份回台灣時,與死黨在海邊的卡夫卡聊到凌晨兩點那樣,聊了什麼其實都不記得了,但那情景就像色調溫暖的電影鏡頭,也許是李安的,也許是侯孝賢的,把毫不保留的開心拍成一圈烘暖光暈,圍繞在桌邊的一群老友之間,那是我人生最開心的幾個時刻。不必牽扯到夢想、錢、或所謂追求幸福快樂的其他要素,此時此刻,我的人生是快樂也是幸福的。

吃完飯帶著他們在市區繞了一圈,正巧碰上愛丁堡大學部的畢業典禮,看著畢業生紛紛和家人合照,在蘇格蘭風笛的樂聲中,敞開了笑意,不免讓我想到了台灣的家人與朋友,也想到了一個美麗女孩送給我的那首席慕蓉的詩。

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
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
故鄉的面貌卻是一種模糊的悵惘
彷彿霧裏的揮手別離
離別後
鄉愁是一棵沒有年輪的樹
永不老去


蘇格蘭風笛吹奏的也許不是屬於故鄉的歌曲,卻總能讓我想起離開故鄉抵達愛丁堡時的心情。我揹負了很多人的期望,包括自己的,也清晰記得與每個家人朋友道別時的場景,那些吉光片羽隨著時光流逝,並未模糊,反而在憶起時越顯清晰。倒是鄉愁,被時間不斷拉長拉細,細到我一把用雙手抓住卻也會從指縫中溜出,我越想指認,越無法分辨它的面貌,彷彿消逝在空氣中,瓦解不見。

直到牛肉麵被端到眼前,喝了第一口湯後才發現,其實它從來不曾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