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14, 2011

一分鐘的朋友



今晚路過一家Fish&Chips,臨時嘴饞便走進窄小的店面,正準備點漢堡時,發現身無分文,老闆又不收debit卡,在英國不收卡的店很少,都是外來移民如中國人、義大利人、印度人開的店,這家的老闆則是土耳其來的大叔。

聽到我說沒現金,非常積極的說:My friend, there's hole-in-the-wall opposite the street. Go there and come back soon. 原本就懶得提款的我,加上被如此指使,便有種想出門就落跑的打算。過了街回頭看,老闆竟然跑出店門口看著我,似乎看穿我心思似的。心一軟,念頭一轉,提了錢便乖乖回店裡。土耳其大叔見我進門,滿意的說了句:Welcome back, my friend.

畢竟我才認識他一分鐘,my friend只是他的口頭禪,一如在台灣買美而美早餐時,大嬸都喊我帥哥如出一轍,他們對「朋友」和「帥哥」的定義,實在比我寬鬆許多。讓我不禁想到【阿飛正傳】裡張國榮對張曼玉說的,『我們是一分鐘的朋友』。

看著菜單,點了漢堡和薯條外帶,店裡只有我一個客人的緣故,或老闆本身話很多,不斷用帶著濃厚地中海口音跟我聊天,原本無閒聊興致,皆簡短回答打發他的問題,但他得知我在愛丁堡大學讀書,正在拍紀錄片,並來自台灣,便直說you must be a clever guy!還不斷推薦我去伊斯坦堡,說那裡色彩濃郁,異國風情十足,有無限題材供我拍。

土耳其大叔的客套恭維雖讓我聽得很爽,不過看著他只顧跟我聊天,不免擔心其身後正炸著的薯條和正煎著的漢堡肉,心裡為他們倆的處境感到焦慮,拜託別炸糊了,或煎焦了。我問他是否喜歡愛丁堡,大叔搖搖頭,我追問,那為何還在這,他突然面色凝重,開始聊起自己。

原來兩年前,大叔還在土耳其時,愛上了一個脫衣舞孃,她來自蘇格蘭,大叔談到她時的神色,簡直如炸魚炸薯條的油光般閃亮,於是,他為愛走天涯,來到了愛丁堡,不過,之後因為文化差異以及個性不合,那女人離開了他,身在異鄉,沒有了愛人,只剩這間店陪著他。

接著他開始談論如何不喜歡英國,他說,這裡跟土耳其相反,沒有對人的尊重,這裡的外國人都不被尊重;在他的家,土耳其男人跟外國人打架,當地人會保護外國人,因為他們是客人。

We respect guests, not like here they call us fucking foreigners.

他店門口的落地窗被砸過好幾次,因為英國人喝醉就變得瘋狂,變得完全不尊重他人。講著講著還把他右手掌秀給我看,長長一條疤痕,是當初十個醉漢在門口打一個瘦弱的少年,土耳其大叔看不下去,衝出門外幫少年反擊,加入鬥毆行列。

大叔邊講邊將做好的薯條與漢堡打包。付了錢,從土耳其大叔手中,接過裝有我晚餐的塑膠袋,同時也接過一個平凡人的不平凡故事。轉身離開前,耳邊又聽到大叔對我喊了句See you next time, my friend.

不知為何,當下我突然覺得,那句my friend聽起來,再誠懇不過了。

Saturday, March 12, 2011

金係猴腮雷




那天去朋友的婚禮當錄影大哥賺外快,全場香港移民,難得看到這麼多黑頭髮,說著廣東話的香港人,有種身在香港的錯覺,而不是在英國。整場喜宴鬧哄哄的,賓客以中年人居多,大概全愛丁堡開中餐館,開中國超市的老板都來了。竟然還有現場卡拉OK,司儀介紹完新郎新娘,開始兀自唱起粵語歌來,接著整間餐廳霎時成為一間特大號,容納30張餐桌的KTV包廂。

幾乎每個人點的歌都很老,至少90年代以前,幾乎每個人唱得都很難聽。

除了一個平頭大叔,有著張學友的唱腔,就像那些唱將,一出口便技驚四座。他不但粵語歌唱得中氣十足,國語歌也字正腔圓,甚至還唱了陶吉吉的【愛很簡單】,簡直嚇壞我們這些年輕人了,假音過場都順得驚人。最後,他獻唱了張學友的【只想一生跟你走】,全場歡呼,也撩起了我久未唱歌的鄉愁,以及90年代的懷舊港味。

那是個香港電影與四大天王處於巔峰的年代,也是我青春正盛的年代。

受到那股港味的影響極深,以致大學時跟朋友唱歌,不斷模仿著張學友,也不斷點著他的歌。當時為了唱粵語歌,花在練廣東話發音的心血比練英文發音還要積極。如今在充滿香港人的喜宴,當初的港味,隨著歌神的嗓音,一點一滴滲進回憶裡。後來想想才發現,這些粵語老歌(我也開始屬於身在所謂老歌年代的人了阿!哀)無非都在唱著愛情,也幾乎都透露著絕望氣息,與大學時期最關注的愛情學分,一拍即合。

也難怪那天聽著平頭大叔,用著極近似學友的唱腔,貫穿喜宴時,我會不自覺想到王家衛的【重慶森林】這部電影。裡頭金城武飾演的何志武,說過的一段獨白:

有一首歌叫作日出時讓戀愛終結,我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怎麼樣才可以讓我忘記阿May 呢?我跟我自己講,從這一分鐘開始,第一個進來的女人,我就會喜歡她。


以至於每次聽到張學友唱日出時讓戀愛終結】,我都會想到愛吃鳳梨罐頭的何志武。不知道,下次回台灣去KTV唱歌,點只想一生跟你走】時,我會想起誰呢?

大概會是那個,隔壁大嬸稱其"金係猴腮雷"的,平頭大叔吧。

Saturday, March 05, 2011

一天的冠軍

最近愛丁堡的天氣很奇怪,每天都出太陽。天也亮得越來越早,一早起床,陽光曬在臉上,望著窗外晴空萬里,套上布鞋,抓起球桿,很自然往附近的一大片公園草地走去。隔了一個冬天,揮桿姿勢也跟著冬眠似的,有點僵硬。

國外的這幾年,我早已習慣獨自打球,陪伴我的不再是叔叔、堂弟,或桿娣,而是耳機。愛丁堡風大,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冷靜,不戴耳機的時候,便聽風的歌,聞草的氣息。

老實說,高中剛學打球的時候,非常不喜歡這運動,在教練面前扭腰擺臀,調整姿勢,到定位後又得僵著不動很久,常常弄得腰痠背痛,儘管教練常說,『撐住不要動,身體才會記住這個好的揮桿姿勢。』即使我從來就不認為腦袋曾真正記住任何標準姿勢,不過,身體確實記得。

難道這就叫作手感嗎?

一直以來都相信手感這回事,反應在各式球類運動上。我的手感一直都不錯,走巧勁、走精準路線。以至於撞球、高爾夫、籃球投籃、桌球、保齡球都打得還算可以,準度一直是我強項。可能是天生,也有可能是後天練習,大概跟我偏執個性有關。一旦想打得好,就三不五時拼命練習,有時候執著到,未達練習設定目標,就不回家的地步。

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好笑,曾經規定自己撞進200顆球才能回家;也曾強迫自己在練習場,用七號鐵桿開出100次超過150碼才准離開;或是打籃球時,常常規定罰球連進10球才結束,曾經站在罰球線超過3個小時,不停的投籃,投到連九顆進,最後一顆沒進又重來是家常便飯,最高曾創下一口氣連續罰進37球的紀錄,真的有點強迫症的傾向。『又不是要當職業選手,何必這麼認真呢?』常常心裡這樣想。

一旦想作好的事,我不太考慮利害因素,就是會這麼投入,甚至癡狂。


與台灣高球一哥林文堂合照

以至於我一直以來都很崇拜那些運動員,如Tiger Woods,如Jordan和Kobe,如曾雅妮。他們都是追求極致,想做到最好的瘋子,不顧一切,台灣網路界流傳的一句話,「認真就輸了」,在他們身上完全不適用。他們每一個人不只認真,還認真到有點偏執,他們不但很少輸,還贏。我發現當我有這種偏執傾向的時候,很少達不到目標。也是這樣,讓我更崇拜他們、更信奉這條簡單卻難實踐的道理。

記得去年冬天來臨前,我獨自在Meadows打球,一位巴西大叔跑過來跟我說,要不要單挑,小九洞打兩輪,共十八洞。外表溫和,內心好勝的我,當年在台灣撞球場,挑桿一向來者不拒,對這種踢館場面也算是看得不少,當然一口答應。

巴西大叔姿勢看似拙劣,控球倒是意外精準犀利,那天狀況很好的我,洞洞幾乎都拿標準桿(par),還是跟他呈現拉鋸,打完18洞,桿數竟然持平,便打延長驟死賽,第19洞誰桿數低便獲勝。原本開打時,不好意思太認真的我,慢慢殺氣盡出,驟死賽時,早已是殺紅了眼,專注到像是贏了就有百萬美元獎金那樣,最後,我靠著較好的開球,拿下標準桿,巴西大叔則開偏了,多打一桿。我們握手時,他不停重覆說著,it's a good game, it's a good game。當時浮現腦海的,竟是學球時,教練逼我把身體僵住數分鐘的那些上桿姿勢。

它們全部回來了。

或者說,其實它們從來沒離開身體過,只是現在腦袋也記住了。

看到曾雅妮拿到球后頭銜說的話,讓我想到幾年前在緯來體育台看到她打撞球的畫面。當時就很喜歡她正面大方的心態,雖沒想到她的世界第一來得那麼快。還記得她邊打撞球邊說,『我喜歡打撞球,因為我手感很好,但我的最愛,還是高爾夫。』想著她當時說的話,想著當時我打敗巴西大叔成為一日冠軍的畫面,想著她拿到球后說的話:我不要只當一天的冠軍。

站在球場中間的我,想著這句話,數了數口袋的球,便決定,沒揮完100球,就不回去了。

Thursday, March 03, 2011

【Portrait in Forest Café】海報設計出爐


新出爐的海報傳單,由才華洋溢的平面設計師黃毓喬操刀,歡迎點擊看大圖。
他的網站 www.elvishuang.com

Wednesday, March 02, 2011

下一部短片計畫【Portrait in Forest Café】

Liza的攝影作品

我的下一部短片計畫終於大致抵定,這次要紀錄的是一個地方,還有那裡的人。

Forest Café,是愛丁堡唯一非營利的咖啡店,從2000年開始,由義工擔任店員,販售素食和咖啡酒飲,秉持著自由與愛,如60年代嬉皮的精神,除了舉辦各種免費藝文活動,也大力支持當地新興藝術家。店裡時常有現場樂團表演、電影播放、讀詩會、人體素描、甚至週末一到就成為舞池,任何人都可在任何時間進來,任何活動都是免費。一直以來,收入都是靠店內小小的吧檯,販售的咖啡食物,人們的捐款,得以營運,至今也超過10個年頭,成為愛丁堡最具指標性的藝文集散中心。


不過從去年底,房東破產的緣故,正把整棟建築出售,突然,Forest Café的生存變得岌岌可危。聽說房產商想將其開發為商業大樓,或公寓出售,總之前途未果。所以許多支持Forest Café的人和義工,發起各種籌款活動,為了讓美好的理念延續:藝術是免費的,美好生活是人人可共享的!

Liza的攝影作品


我的短片將結合一位攝影師的人像攝影計畫,這位從拉脫維亞來的攝影師Liza,將在Forest Café為任何進來的人免費拍肖像(portrait),之後會把所有肖像印出,展示在Forest Café裡面,代表著Forest Café的精神:people is forest, forest is people. 最後人們可以回來看看自己的肖像,願意的話,可以把它買回去,錢呢,則捐給Forest Café。

這是一個循環式的創作概念。

我將會全程拍攝整個攝影過程,因此成為兩個層次的創作,Liza拍著人像,我拍著Liza拍著人像。之後會作成一部短片。聽起來很複雜,但其實想表達的想法很簡單:Forest Café的樣貌,是由一張張臉構成,藝術的目的,其實也是在傳達人的各種面向,而不是那些崇高空泛的理由。

所有事情都有代價,錢的發明,更告訴我們,代價是可以量化的。

不過,很多人一生最後會記得的事,很奇怪的,都非常抽象,無法量化;應該很少人在墓誌銘上寫著自己賺過多少錢,而是寫著做過什麼有意義的事情。所以我們更多時候,會記得那些美好且有意義的人事物,而不是背後那具體的數字價值。

希望剛好在愛丁堡的朋友,3/12和19號能來Forest Café,我們替你拍張照,每張臉代表一個故事,很多很多的臉在Forest Café,就變成很多很多的故事,同時,也變成Forest Café的故事


Forest Café官網替我刊登的
活動網頁

人像攝影活動網頁,無法前來,按個讚也代表你來過了!
Portrait In Forest Caf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