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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October 16, 2014

我的韓國導演朋友Bora



前天整理硬碟的時候,發現一個資料夾,放著十幾個影像檔,是2013年初時,韓國導演好友Bora來台灣旅行,我帶她去平溪一日遊途中隨手拍的。幾乎要被遺忘的影像,像是擱在內心角落的記憶畫面,偶然想起時彷彿又把你帶回彼時彼刻。

認識Bora的過程很神奇,2010年底左右,莫名的得知Kickstarter這個公眾集資網站,當時仍是非常新穎的平台概念,甫就讀紀錄片電影研究所的我,被一個獨立電影的集資項目吸引,片名叫做The Recorder Exam,是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電影研究所的畢業作品,因缺乏後製費用,希望在Kickstarter募到。

看了預告後驚為天人,講述80年代末的南韓,一個家境清寒的小女孩被家人忽略,想透過學校的直笛考試,重新得到關注與愛,除了成長的主題,也有1988年南韓亟欲透過舉辦漢城奧運來走出國家困境的時代隱喻。我彷彿看見了楊德昌、侯孝賢、是枝裕和那般沈著內斂的影像語言,且富有感情,有別於韓國電影慣有的張狂。看了一下投資門檻,最低只要10美元,名字就能在片尾被特別提及,50美元就可以有導演簽名DVD,以及名字在片尾被特別提及,有收集DVD習慣的我,毫不猶豫的線上刷卡50美金,第一次成為了電影投資人(其實比較像是魏導說的天使..)。同時寫了封email跟導演致意,也就是後來成為朋友的Bora。

之後,我們開始在網路上寫信聊天,聊電影聊創作聊讀電影的種種,發現我們的喜好品味出奇相似,我說在她作品中看見楊德昌、侯孝賢、是枝裕和的模樣,她說他們正好是她最喜歡的幾個導演,她推薦我看李滄東的電影,說是她最喜愛的韓國導演,正巧啓發李滄東拍電影的,就是台灣導演侯孝賢,果然物以類聚。後來她順利籌到了後製費用,畢業作也得到Woodstock Film Festival的學生最佳影片獎,更進到了全美學生奧斯卡的決選名單,也得到全美導演工會的肯定。

後來才華洋溢的Bora回到韓國,我還在愛丁堡拍片,期間她的作品入選台灣兒童影展,她第一次有機會造訪台灣,記得我們還在電郵中惋惜無法見到彼此,感覺這麼近卻又那麼遠,我請了老弟當她地陪,事後她來信分享臺北之旅,念念不忘坐上野狼機車遊臺北的感覺,彷彿親身演過一遍侯孝賢電影「最好的時光」第三段「青春夢」,片中張震就是用野狼機車載著舒淇穿梭臺北。



再後來,我也回到了台灣,Bora開始準備寫她的首部長片劇本。又隔了幾個月,突然2012年底,接到她來信說,要在年初再度造訪台灣,純粹旅行散心。在桃園機場看著她走出海關大門時,有種說不出來的心情,我們像老朋友互開玩笑似的說,好久不見,即使那僅是我們初次見面,卻感覺只是久別重逢。

不像她看似溫柔的外表,Bora有種溫柔而堅定的質地,說話直率不怕得罪人,她說韓國的男生都很怕她的直接,大概在那個十足大男人的國度,堅強獨立有主見的女性總顯得格格不入吧!也難怪「我的野蠻女友」當初會在韓國爆紅,算是韓國女性的反動。提到這部電影,Bora淡淡的說,全智賢是她大學隔壁班的,但不熟。

那幾天我陪著她去了野柳、金瓜石、平溪等等,吃了兩次鼎泰豐,因她對小籠湯包有種莫名狂熱。在野柳的時候,我們隨意在海產店吃簡單的蛋炒飯、海鮮湯和生魚片等,她像容易滿足的孩子那樣,不停對食物讚不絕口。在金瓜石時,我們經過一家蓋在崖邊的咖啡屋,素雅的空間沒有一個客人,僅有喇叭淡淡流瀉的爵士樂,與喧鬧的九份形成對比,老闆像是厭倦城市生活的中年知青,獨自來這隱匿山城找尋理想,他穿著像工匠,衣褲的油漆漬,像畫家剛作完畫似的,渾身有種在自然中勞動的怡然自在。老闆說自己徒手張羅翻新這個原本破舊的老屋,不止煮咖啡,也種菜種花做木工,我們兩人點了他推薦的藍山咖啡,說是自己手工烹煮的,特別香,老闆轉身去廚房煮咖啡後,我和Bora看了對方,兩人不約而同透露出這家咖啡一定好喝的眼神。喝了熱騰騰剛煮好的咖啡,看著窗外靜謐起霧的山城,我們約好以後要在這家咖啡店拍片,故事未知。

期間她特別要求要去平溪,聽說有天燈可放,她想要點燈許願。記得我們坐火車去平溪的那天異常晴朗,有藍天無白雲,我難得帶了單眼相機在身上,有意無意的側錄了些影像,發現Bora雖然是導演,面對鏡頭時卻絲毫不彆扭,十分上相。我們買了一罐台灣啤酒來喝,午時的晴空下坐著觀光客才坐的私人接駁車,一邊小酌吹著涼涼的風,並肩走在平溪線的鐵軌上,天氣好光線美的緣故,拍了不少她的照片。


接近黃昏的時候,我們去放了天燈,看著她思索考慮著天燈的顏色,如寫劇本般認真專注用韓文寫著自己的願望,十足的導演性格。當她手上捧起點燃的天燈,我拿起相機說要幫她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感覺的出來她真的非常在乎上頭寫的願望,還不准我把照片給別人看,以防願望被別人知道,因我不懂韓語,「You are safe! 」眼帶微笑的她看著我說。看著放手後緩緩飛上雲端的天燈,以及她望著天空期盼的神情,我也在心底默默許下希望她願望能實現的另外一個願望。

後來Bora回韓國後我們好一陣子沒有聯繫,偶有佳節互祝對方平安快樂。直到前天心血來潮,花了一下午把僅有的十幾個影像檔剪接起來,用上所有能用的畫面,配上一首我十分鍾愛的蘇格蘭民謠Leezy Lindsay,當初在蘇格蘭常與朋友聚會時彈吉他一起合唱,是蘇格蘭傳奇詩人Robert Burns寫的詩改編,我找到了一個蘇格蘭大叔自彈自唱的烏克麗麗ukulele版本,作為影片的配樂。

影片完成後我分享給Bora看,感性的她語氣激動的說自己很感動,並透露說其實那次台灣旅行之前,是她人生中最難過消沉的時刻(她特別強調所以臉上有那些痘痘..),不過當時我沒有察覺,她隱藏的很好,這趟旅程改變了很多事,之後她的憂鬱也隨著旅程結束而逐漸消失,一如隱沒在天際線裡冉冉飄搖的天燈,如今的她,內心有著真正的快樂。

事到如今,我依然不知道Bora的天燈上許下了什麼願望,不過我知道,當初我暗自在心中許下的那個願望,似乎實現了。



Wednesday, December 18, 2013

格格不入後青春的舞步【Frances Ha 紐約哈哈哈】


我沒去過紐約,沒去過木心筆下的瓊美卡,也沒到過伍迪艾倫鏡頭下的曼哈頓。不過看完【Frances Ha】,紐約看起來不再只是紐約,也像其他地方,任何充滿年輕人的地方。

記得在英國初期的時候,搬家是常有的事,自己的住所如同約會對象,很難固定下來,無論租的公寓在哪,都會有幾個室友,大部分都是跟自己一樣,過度教育(over-educated)的年輕人。沒約會的晚上,就跟室友們搭伙晚飯,共擠在沙發上看電影DVD或去朋友家聽黑膠唱片,共享一瓶超市打折紅酒,每個星期五開始的週末,如果沒去別人家的公寓派對,也很可能回家一開門發現,派對也在我家,客廳擠滿陌生人,每人拿著大賣場買的廉價塑膠杯盛著紅牛摻伏特加(Vodka Red Bull),杯酒交觥,不斷穿梭人群,找尋順眼的人聊天,不順眼的也聊,隔天Facebook又多了幾個朋友;如在人堆裡感到尷尬,就不停穿梭、說借過,或不停倒酒讓自己看起來很忙,最後眾人皆醒我獨醉。這種狀態一如Frances Ha前半部的剪接手法,每個鏡頭破碎而短暫,淺嚐即止片中主角Frances Halliday與好友在紐約生活的吉光片羽,青春瑣碎而浮動。

Frances無固定住所,二十七八歲想成為職業舞蹈家(professional dancer wannabe),實則窩在舞團打零工,後青春期的不合時宜與笨拙(clumsy),宛如她高大身軀在舞者群中僵硬突兀,甚至不知哪根筋不對,跑回自己念的私立名校Vassar College和大學生一起打工,思考未來。好姐妹拋棄了她,準備邁向穩定的人生走去:穩定的男女關係、穩定的收入、穩定的住所(甚至升級到高級的翠貝卡區了..),Frances卻獨自留在原地,生理上心理上乃至人生階段上,都是無法更新。在菁英階級(投資銀行家、律師等) 的社交聚會中,Frances更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令人難為情,舉止未經修飾,談吐大剌剌,絲毫不入流,無所事事成為了一種不堪與原罪。可貴的是,她卻也在此真誠道來全片最棒的一段台詞:

「我心目中對於關係的追求是這樣的一個瞬間,就是在人聲鼎沸的場合,人來人往的壅擠空間中。在妳感覺格格不入顯得有些不安時,會忽然對到一雙眼神,妳們隔著距離互相注視著,沒有交談卻感到安心且被理解,彷彿妳們倆不在這個空間般。妳知道嗎?我們存在的空間其實同時間有很多次元,都只是瞬間或頃刻。但為了這樣的一刻,我願意花時間去等待,這種屬於我心目中最美好的情感方式,或生活。」

不過Frances不只是等待,她嘗試過追尋些什麼,好比積極向舞團爭取舞者的位置,也刷爆信用卡去了趟巴黎二日遊,不像尋常的勵志電影,壯遊或流浪之後便會改變什麼,Frances的巴黎沒有新浪潮電影的浪漫情懷,僅有受時差之苦的昏睡(雖然艾未未說青春就是昏睡),以及比舒哥國治還要更加無目的的街頭晃蕩,造就可能是電影史上最乏味無趣的巴黎之旅,雖令人心碎,卻更寫實 (如果你曾聞過巴黎地鐵的飽滿尿騷味應該就會明白..)。

三十歲左右是個尷尬的年紀,每個人都在找尋自己的定位,派對少了,三五好友的聚會,聊天的內容在電影音樂藝文哲學之外,偶爾會出現關於結婚的字眼,當然字裡行間最熱門的還是對未來的憧憬:我想在牛津教書、我想成為人類學家、我想當小說家、我想拍電影、我想以演奏維生,彷彿以不切實際的藝文作為實際的職業,是徬徨精神上的一大勝利。

Frances和好姐妹Sophie兩人關於夢想職業的談話言猶在耳,時間過得太快,選擇越來越少。正以為邁向尾聲的電影會以主角妥協的姿態徒留遺憾,遺憾是有,但也意外的勵志起來,Frances做起了原本不以為然的舞團行政工作,當起上班族,同時,最重要的是這個同時,她開始編舞,乍似夢想破滅的妥協,實則不然,Frances自己沒跳舞,卻用另一種形式,精神上的那種,繼續跳著,甚至讓其他人跳著專屬她自己風格的怪誕詼諧舞步,一如Frances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公寓,信箱名條上的名字因為紙條太長,擠不下Frances Halliday的全名,但她折了一下,變成Frances Ha。

最後,在人聲鼎沸的場合,人來人往的壅擠空間中,Frances在遠處對到了Sophie在看著自己的眼神,她們隔著距離互相注視著,沒有交談卻感到安心且被理解。人們都以為Frances變了,終於成熟了之類的那種改變,唯有Sophie知道,她一點也沒變,Frances只是長大了,但沒有變老。

她只是把自己折了一下,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