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本身其實很簡單,比過去洪常秀大部分作品都清淡簡潔,沒有太多結構上的花樣,沒有敘事線的重複翻轉,也沒有像伊莎貝雨蓓在洪常秀的前作《In Another Country》中的一人分飾三角,反覆在相同劇情中尋找變奏。《獨自在夜晚的海邊》簡單平淡舒緩,鏡頭語言雖仍維持一貫的定鏡、長鏡頭,加上必定來一下的左右橫移或推拉鏡頭。也許是愛情的緣故,讓洪常秀這次格外溫柔,鏡頭都是緩緩慢慢的推進、輕輕柔柔的拉遠,搭配之前說過的舒伯特配樂,那是一個充滿孤獨的,自我囈語式的慢板,每個音節都有輕、有重、有緩、有急,像個徬徨的人,孤獨踏著蹣跚步伐,不知走向何方。
相對於新聞專題報導,或議題導向的紀錄片,大多聚焦在難民或搜救人員身上,《海上焰火》大部分篇幅卻在描繪蘭佩杜薩島上的居民,把淡泊的島嶼生活,交叉重疊難民的生死交關,幾乎像是矛盾修飾(Oxymoron)的藝術手法來建構影片,連英文片名《 Fire at Sea》本身即見矛盾:火焰在海上,水火不容。(讓人想到影像風格相似、片名同樣看似悖論的紀錄片《 Sleep Furiously》)。其實「海上焰火」片名來自於一首義大利民謠,曲風輕快,內容卻是描述二戰時被英軍擊沈的La Maddalena戰船,於蘭佩杜薩島周圍的海上如火焰燃燒,當地人驚呼「Fuocoammare!」,即為海上的火焰之意。
而醫生Pietro的鏡頭不多,卻場場關鍵。數十年來他為蘭佩杜薩島的難民看診,他的存在連結了兩個世界,導演曾私下問醫生,為何蘭佩杜薩島不像其他地方極其排斥難民?以致大量難民冒死前來。Pietro醫生只是淡淡的說:「We are fishermen, and fishermen always welcome anything that comes from the sea. 」雖這可能僅是醫生的個人意見,畢竟被搜救成功的難民,只會在島上停留兩天左右,即被後送至西西里島或義大利本土,大部分的當地居民幾乎見不到難民。然而,醫生Pietro悲天憫人的胸懷,在長年接觸難民後,未見麻木,他仍會對著電腦螢幕上的難民檔案照片流淚,也會耐心十足的為懷孕難民,以超音波拼湊出孩子的模樣!
小男孩的成長故事、難民的海上悲劇,詩意化的凝視下,《海上焰火》讓人很難不想起蘇珊桑塔格那著名的論著:《旁觀他人的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只是看見苦難遠遠不夠,還需要把苦難傳達、敘事、講述成故事,影響人們,進而激發行動。」雖然我不確定如此高度藝術化的影像,能真正影響多大的受眾,但至少看過這部電影,會讓人感到影像本身的力量,彷彿那塊眼罩,有時遮住慣用的眼光,才會看見更真實的世界。
Barry Jenkins的崛起,非朝夕而來的幸運,而是經過漫長累積,有意識發展自己的電影語彙,創作不懈,最終在《Moonlight》集大成。他的首部長片《Medicine for Melancholy》於2009年面世,離第二部長片《Moonlight》,幾乎有八年之隔,這麼長的時間無法拍長片,他拍短片、電視劇集練功。
他的首部長片《Medicine for Melancholy》,是部僅15000美金的超低成本獨立製作,劇組大概只有五個人、一台小機器。講述一對黑人年輕男女,在一夜情之後的城市邂逅,神似Richard Linklater的Before系列三部曲,男女在城市散遊、漫談,文藝氣息十足,擺脫黑人電影充斥暴力、毒品、饒舌樂的刻板印象。甚至該片首映後,觀眾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是不是部Mumblecore的電影?
Mumblecore(中文:呢喃核)是美國獨立電影界在2000年之後獲得關注的一項運動。這個流派的電影特點是由超低預算製片(常常由手持的數位攝影機完成)、關注20歲左右年輕人的情感生活、即興創作的劇本、非專業演員出演。《Medicine for Melancholy》非常符合上述條件,但當時鮮少有全黑人演員、劇組拍攝此類電影。整部電影拍得十分自由,對白有哲學意味,讓人想到Richard Linklater的首部片《Slacker》那種沒錢也得拍電影的開創精神。
不同的是,《Slacker》問世後幾乎成為以德州奧斯丁為首,其後席捲全美白人青年次文化的代名詞,Slacker這個字成為90年代某種文化現象,指無野心、無目標的年輕世代,有點類似當今台灣說的「小確幸」;正面的看,其實是青年拒絕追求當時社會賦予的主流價值觀,把焦點放回到自己身上。《Medicine for Melancholy》雖未造成同樣的迴響,但其以舊金山為故事背景,這全美黑人比例最低的城市,已等同有種宣示意味,該片的影響力在於,普遍激勵了黑人電影創作者,使他們看到黑人電影風格的另一種可能,以及黑人以電影手法為自我發聲的可能。
Barry Jenkins的創作觀點是如此曖昧,在美國黑人電影中幾乎前所未見(《自由之心》的黑人導演Steve McQueen的代表作《Shame》有類似的質地,但仍是以白人為主角,且導演其實是英國人),再加上他的藝術手法,用在黑人角色身上,就更為新奇了。往常只能看見白人角色們,以文藝姿態穿梭影像中,Barry Jenkins本身就是個藝術電影迷,個人氣質又十足hipster,看他公開的穿搭形象,跟All Saints廣告沒兩樣。他在首部電影就展現出自己有士紳化(gentrify)黑人角色的能力,讓黑人也能跟白人一樣浪漫、慵懶、中產、有文藝氣息。
於是《派特森》以週一到週日為電影結構,類似七言律詩,但賈木許不傾向對仗與押韻,不特別在意節奏與韻律,他推崇的紐約詩派(New York School),以及啟發本片概念的詩人William Carlos Williams(本身是醫生詩人,其著名長詩《Paterson》即為本片靈感來源)都崇尚詩歌不必讚頌偉大,不需服膺形式,詩不講概念,應直敘事物,關注生活細節,無處不成詩。賈木許也在訪談說過,自己之所以為紐約詩派傾倒,很大的原因是,那些詩人(如Frank O’Hara、Wallace Stevens、Kenneth Koch等)寫詩的目的只是單純喜歡寫,只寫給某個人,而非站在山巔大喊給世界聽的那種創作。
電影裡頭派特森朗誦過一首關於李子的詩《This Is Just To Say》,即是出自William Carlos Williams之手,上面那部影片即是詩人朗讀自己的作品。細究詩詞本身,幾無音節韻律可言,與其說是首詩,更像是男人偷吃完冰箱內的李子後,留給女人的便條紙。直白到底,看似無隱喻意象的日常白描,結尾的so sweet、so cold短短兩句卻韻味無窮,只交待生活細節,讓其餘空間留給讀詩的人想像,像極了這部電影本身。除了《This Is Just To Say》,片中派特森寫的詩句,大多出自紐約詩派詩人Ron Padgett之手。
即使《派特森》在奧斯卡中一項都未被提名,賈木許始終在邊緣走著,不受所謂美國主流電影界親睞,但我相信賈木許就是電影外的那個派特森:老派、詩意、重本質、不滑手機,用紙筆寫字,不需為世界證明自己,堅守內心的熱情,始終如一,像個少年。什麼奧斯卡的,什麼專業的,就留給其他人煩惱去吧!啊哈!李子的滋味,或者說生活的滋味,酸甜冷暖自知,so sweet so cold..
在媒體訪談中,Ken Loach提到對這場戲的想法,他堅持攝製得在真實的食物銀行(Food Bank)進行,片中這家名為Newcastle West End Food Bank,平常是間教堂,電影裡頭的工作人員都是真實的志工,Ken Loach說自己被裡頭人們的善良、包容胸襟給深深打動。電影裡也可注意到一個小細節,工作人員引導Katie進來領食物時,使用的詞彙是你可以在這購物(shopping),而非你是被施捨(being given),這微小的用語差異,令人感受到之於人的尊重,即使如此的「shopping」,是不須真正付出金錢或其餘代價的,卻能讓進來食物銀行的人,感受到尊嚴。Ken Loach也親自看過食物銀行真實大排長龍的情況,所以他的電影並非poetic licence(指作詩為求某種效果,誇張其詞或打破格律),而是綜合現實事件的再描繪。
有趣的是,《我是布萊克》旨在為現實發聲,裡頭的官僚力量,仿若一道無形的牆,無處不在的阻擋弱勢人們。鏡頭外,英國的Channel 4卻直接邀請導演跟官員面對面辯論,從這段視頻可看到Ken Loach直接打臉MP Kwasi Kwarteng(MP為Member of parliament也就是國會議員),當對方說還沒看過電影,但相信電影只是在說故事storytelling,很有創意但並不精準(他用了It is creative but not accurate ),然後不斷自言自誇,保守黨上台後經濟其實是成長的,人民其實過得不錯,接著開始大談經濟數據增長等;一向優雅沈靜的Ken Loach,也忍不住搖頭,雙手顫抖,表情震怒。活生生的讓我們看到電影言外之意裡那面「高聳冷酷的權力之牆」,是如何的與真實百姓脫節(out of touch)!
也是因為如此,這部電影即使在藝術形式、故事新穎度,不見得有什麼突破性,但光就Ken Loach一以貫之超過半世紀的堅持,用電影為無聲的底層發聲,以及服膺真實的影像語言,就值得所有人的尊敬!況且《我是布萊克》激起英國社會的熱烈討論,衛報更專題報導現實世界的Daniel Blakes們,證明這部電影不只是說故事,更是真實的折射。有興趣的人,更可以參考關於Ken Loach的最新紀錄片:《Versus: The Life and Films of Ken Loach》,裡頭就是描繪他剛結束「退休」,復出拍《我是布萊克》的過程,以及他一路以來的創作心路歷程,甚至早前也曾「墮落」,拍過麥當勞的廣告等不為人知的趣事。
最後,雖然關於《我是布萊克》,他想講的大概都在Daniel片尾塗鴉的那面牆上以及最後那篇演講稿裡:“My name is Daniel Blake. I am a man, not a dog. As such I demand my rights. I demand you treat me with respect. I, Daniel Blake, am a citizen, nothing more, nothing less. Thank you."
不卑不亢的,一如他所有電影角色,幾乎一貧如洗,卻最終找到某種超越金錢價值,而越顯高貴的態度。讓我想到英國塗鴉大師Banksy說的:“Graffiti is one of the few tools you have if you have almost nothing.” 大概塗鴉是一無所有的人,最後反抗的方式,也是直接在象徵權力的牆上,表達自身尊嚴,最簡單、也最有力量的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