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November 16, 2014

靜靜凝視《薩爾加多的凝視》(The Salt of the Earth)



金馬影展至今看了不下二十部片,非得推薦必看不可的只有一部,文溫德斯拍的紀錄片《薩爾加多的凝視》(The Salt of the Earth)。觀影已五天,仍時不時會想到片中的一些畫面,幾乎想不起有哪部電影曾帶給我這般力道與餘韻。慚愧的是,看片之前我對片中主角,紀實攝影大師薩爾加多(Sebastião Salgado)所知甚少,排場次表時,被片名吸引,發現是文溫德斯導演,二話不說排進片單。

觀影初始就被文溫德斯對攝影師的定義給深深吸引,「以光影繪畫寫作的人」溫德斯在旁白中緩緩堅定的語氣,畫面上薩爾加多那平和安詳的臉龐,透過相機觀景窗,看著周遭的世界,透過他的眼睛,我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原籍巴西的薩爾加多,在巴黎完成經濟學碩士後,發覺自己喜愛按快門勝於按計算機,便決定用雙腳跨出天涯,探訪推動世界經濟體系運作下,背後的光明與暗角,他親身走過世界上最荒蕪的彼端,北極圈、亞馬遜河、非洲大陸、撒哈拉沙漠、婆羅洲等,報導過沙漠的大旱荒;見證過盧安達大屠殺,與被追殺至叢林的幾萬難民貼身求生,屍體遍佈身旁,看著人性在墮落至瘋狂之境,在片中他受訪的談話頭(talking head)畫面,與自己的攝影作品溶接(dissolve)在一起,他回憶時的語氣與平靜臉龐,如從地獄歷劫歸來的智者,看盡世事,彷彿再沒有任何風浪能驚動他的靈魂。

他的視野宏觀,攝影計畫都用上最大的命題,如其勞工圖(Workers),試圖用數年光陰紀錄全球勞工的遷徙面貌,他曾在巴西的金礦區,捕捉到五萬人齊身挖著沙石,期許自己肩上的一袋土石,藏著黃金的份量,後工業革命,已少見如此原始又大規模的勞動場域,鏡頭外他悠悠說著那些掏金者都非奴隸,身份可能是學生教師勞工等,此時此刻,他們卻也都是,財富的奴隸。

不過在資本主義社會,有誰不是呢?

勞工圖(Workers)系列,還包括了在九零年代初,波斯灣戰後,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消防員,前往科威特撲救被伊拉克政權棄守科威特後,點燃的幾百座油田。熊熊烈火在四周地表遍野燃燒的畫面,唯有人間煉獄堪可形容,消防員身上裹著厚厚的原油,背後的火海與煙硝,在薩爾加多詩意的構圖下,形成超寫實的視覺震撼。

有別於薩爾加多在紀錄片不時闡述的人道精神,我在他作品看見的,更多是對於藝術性的追求,光影與構圖的完美平衡,如布列松提倡的,那被奉為金科玉律的「決定性瞬間」。薩爾加多離被攝者很近,但他不見得站在他們的立場為其發聲,他有著不廉價的同情,但那些同情與觀察,最終都服膺於他的攝影理念之下,他看見是因為想看見,紀實攝影這四個字,他顯然把攝影擺在紀實前面。許多評論家認為,他的作品實則在消費苦難者,藉此成就自己的藝術與美感;甚或有人批評他歌頌鏡頭下的受難者,將其英雄浪漫化,而不點出貧窮飢荒底下,真實結構性的問題:西方勢力體制對第三世界的剝削。

也許是身為紀實攝影家,名滿天下成為另一種形式的文化名流,與本身作品講述苦難與人道精神相抵觸的矛盾性,總會激發出無可避免的質疑,但這一切仍無法抹滅薩爾加多親身踏遍世界,所留下其見證的價值,只是那些見證恰好以攝影的形式被看見而已。如同這部紀錄片用類似的觀點來看待薩爾加多的攝影歷程,未帶著批判眼光,就是靜靜的凝視,這個攝影家,這個人。

片中的兩個亮點,也是文溫德斯試圖把這部紀錄片推上更高層次的企圖之所在,便是邀請薩爾加多的兒子一同紀錄他的父親,為影片增添一層「在兒子成長中缺席的,那偉大的攝影家父親在兒子眼中的模樣」,他們三人踏上北極圈之旅,欲捕捉海象的遷徙樣貌,在一頭北極熊的干擾下,他們必須如釣魚般耐心靜候攝影的時機,也得用打游擊戰的姿態,在地上俯伏滾動,以免驚動鏡頭下的「獵物」,這些供給觀眾窺見父子兩人的互動,以及兒子鏡頭中父親工作的模樣,多了衝鋒陷陣之外,攝影英雄檯面下的家庭脈絡,篇幅雖少,既遠又近。

其二為講述薩爾加多的故鄉巴西鄉野,他從小生長之處本為父親經營的農莊,後逐漸凋零成草木死寂的荒谷,薩爾加多與妻子不情願的繼承這片荒土,妻子神來一筆的瘋狂念頭:大規模重新造林(reforestation)。夫妻倆所幸種上數百萬株樹苗,花了幾年時間把荒谷恢復成雨林。這等奇蹟讓他在之前攝影歷程中對人性失去的信仰後,再度找到樂觀的理由,也就是自然的力量。這也引領他展開下一個攝影宏圖大計:創世紀(Genesis),他花了八年時光,三十多趟極地旅程,探訪世界邊陲,把對人類社會的關注,轉向更大的題目,地球。已耳順之年的攝影家,穿梭在亞馬遜叢林,在冰雪極北,在荒島之南,與外界隔絕的少數民族接觸,跟著他們用弓箭打獵,用原始方式過活;在世界的角落用大廣角紀錄無人之境的靜謐廣闊;在大地之下觀看河川與山礫的肌理;在海洋之上與鯨魚共航。

觀看途中,觀眾席啜泣之聲不曾停息,片尾全場響起自發性的掌聲,跑字幕時,九成的觀眾靜靜看著流動的工作人員名單,不願離去,名單跑完,又響起一陣掌聲,看過這麼多影展,未見過無幕後QA,觀眾還自發性鼓掌兩次的,可以感覺到現場氣氛凝結,觀眾是真心被打動的。

現在回想,仍無法用隻字片語明說,動人之處究竟是紀錄片本身,或薩爾加多的其人其行,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在他眼中看到兩種不同的世界,一種本來就已經存在,但我以為我知道,文明之外的地方,有人稱作大自然;另一種是後來才存在,我也以為我知道,那個叫做文明的現代社會。透過薩爾加多的攝影,他的親身造訪,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我自以為知道卻其實一點都不知道的東西。除此之外,最讓我感動的是他的眼神,淡淡幽幽,明眸中散發著光亮,用最通透的心,談著最黑暗的事。

那種發自內心、深自靈魂的力量,足以匹配「凝視」(gaze)這個過於幽邃的字眼。




Tuesday, November 11, 2014

金馬影展觀影二三事


兩年前開始我勤跑影展,台北電影節、台灣紀錄片國際影展、金馬影展都不會錯過,套票也買得一年比一年多,自己同是創作者,特別能體會作品有機會在大螢幕上放映給觀眾看,那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理,雖偶爾能拿到公關或免費票,我都盡量自掏腰包買票支持。

也許是配套措施不完善,金馬影展的劃位於我是場噩夢,總得早早在便利商店的ibon前卡位,劃位過程須有強健的心理素質,得面對眼前ibon螢幕上那無窮無盡的30秒流量控管,背脊扛著身後排隊人龍的不耐與白眼,好不容易等到30秒過去,熟練觸擊著螢幕,30秒流量控管的字眼像是一句詛咒又浮上眼前,30秒又30秒,影迷瞬間老去。(心裏激勵著,一定要拍出進金馬的片,拿觀影證,別再受這種苦了!)

幸運的是,今年我約莫等了20次30秒就順利進去劃位系統,做夢似的,直取一代宗師的要害,秒殺中心座位。電影我看了四次,這次是北美版,映後又有宗師本人王家衛現身,真覺慶幸;去年為了近距離看李安導演,硬著頭皮劃了第二排的位子,李安入場時如隔壁鄰居大叔在面前悠悠晃過,心中的電影之神給我看到了,「色戒」觀影過程卻苦了我的眼睛與頸椎,戲院第二排看湯唯與梁朝偉全裸纏綿,好幾層樓大的肉體逼近眼前,脖子抬到痠的,如易先生出力時表情那樣痛苦。今年我決定與葉師傅保持點距離,有了距離,那無法親近王家衛怎麼辦?也許你會問。

周先生表示,「曖昧是不可跨越的絕美對望」,觀看王家衛,第九排的距離可能比較曖昧絕美些。

今年的片單很吸引我,著了魔似的買了套票四套,排場次搞得像大學選課,縝密安排,哪些片適合自己獨自看,哪些片可呼朋引伴,清清楚楚。訝異的是,金馬入選的中國大陸藝術片乍看比台灣電影吸引人,美學風格與題材上都是,台灣電影的藝術性岌岌可危,是警訊。

而為了搶票,總會不小心多劃座位,或朋友臨時無法觀影而多票的情況,好比我和老弟看台灣短片的那場,臨時多了張票,在網上轉售太遲,當現場黃牛也非我作風,所幸開演前在喜滿客影院前,慫恿老弟用票去搭訕女生,環顧四周,皆成雙成對,我目光首先降落在身旁的清秀短髮女孩,165左右,十分纖瘦,穿著黑色的窄裙,黑色富有質感的緊腿褲(legging/tights),背著一個白色購物袋,上頭有不知名卻很特別的圖騰,戴著口罩,可惜她不斷跟友人聊天,便作罷。

其餘的,都看似有備而來,不缺票的樣子。正發愁如何把手中的票送出去,有個高挑的女生走過身旁,四目交接了片刻,才發現是主演「冰毒」的吳可熙,不過她一定有票了,待會要看的短片其一是她主演。「快看你背後」,突然老弟拍拍我,轉身一看我整個人一驚,戴著雷朋款式墨鏡的高捷就背對著我。(註*為了有些年輕讀者,特別解釋一下,高捷號稱台灣的艾爾帕西諾,演過侯孝賢大部份的電影,看完「南國再見南國」,我發誓以後要拍台灣教父時一定要找他演教父。)

此時老弟特別激動,直說要幫我和捷哥拍照,為了不打擾準備進場觀影的他,加上我一向不喜歡影迷式的合照,便打消念頭。就在此時,身旁的清秀短髮女孩見到高捷,突然脫下口罩,並上前給捷哥一個大擁抱,我心想,原來女孩是電影圈的,看著他們擁抱完,捷哥脫口而出:「小鎂,再聊啊!」我和老弟就呆立在原地,手中握著那張多出來,孤單的票,看著桂綸鎂把口罩戴起,走向長長的手扶梯,扶搖直上消失眼前。

後來我們把那張票釘在影迷交流區,寫上「請自取」的字條,開演前轉睛一望,票果然消失了。坐定影廳中,我們小小期待究竟是哪方人物將現身,坐在我們身旁;看著各路型男型女影癡影迷在眼前來來去去,戴著口罩的桂綸鎂始終沒有出現,不知道當年的孟克柔,如今變成什麼樣的大人了呢?

奇怪的是,票被拿走了,但一直到電影結束,那個座位始終都是空的。




Wednesday, November 05, 2014

陽光燦爛的殘渣



把房間內的灰塵掃掃
集中於陽光照耀的那塊地板之上
那些灰塵毛髮碎屑
那些無以名狀的殘渣
那些無以復加的失意
在陽光下
都燦爛了起來


Thursday, October 23, 2014

我們同是異鄉人【輕輕搖晃Lilting】

Ben Whishaw


與其用同志電影來定調「輕輕搖晃」(Lilting) 這部片,我更願意用文化差異的角度來講自己的感想。特別是故事背景為英國倫敦,華人移民的歷史已久,但英國電影中對華人題材的關注是少之又少,或許與當地華埠族群的沈默低調,不積極參與英國社會有關,也因此英籍華人常被冠上silent minority,即沈默的少數。不過此片是華裔的許泰豐(Hong Khaou)首部導演長片,從自身經驗出發,還找來鄭佩佩和班維蕭(Ben Whishaw),光選角就令人眼睛一亮,也為英國電影界的華人題材點亮一盞燈。

自己之前在英國拍過一部短片Takeaway,即是藉由中國餐館外賣司機的孤獨感,來隱喻華人在英國社會的格格不入。剛好當時合作的攝影師David,即是香港移民第二代,與其父母相反,他已經完全融入主流英國社會,操著一口厚重蘇格蘭口音的英文,每每跟他面對面聊天,總有著靈魂裝錯軀體的感覺。

「輕輕搖晃」(Lilting) 裡的其一主角Kai,便是這樣的移民第二代,連說中文都有揮之不去的倫敦腔,外型和作風洋派之外,仍有其東方的一面,身為同性戀,一直不敢向母親出櫃。而他的母親Junn (鄭佩佩飾),有著典型刻板的華人母親形象,移民多年仍不願學當地語言,不願融入當地文化,總是眉頭深鎖,一臉嚴肅,自己的人生價值建立在家庭與孩子之上。

從電影開場導演手法就可以看出端倪:第一個鏡頭是特寫貼著英式壁紙的牆,然後李香蘭唱的「夜來香」悠然響起,鏡頭隨著牆面左搖,看到老照片、藥物服用盒,最後停在一幅類似裝飾畫作上,內容是沒有根的樹枝。如此影像語言已暗示了June這個角色的背景與心境,一種坐困圍城的孤寂,英式壁紙的牆,隱喻了英國文化於她是走不出的藩籬,藥物盒則點出了她其實也受困於自己不斷衰老的肉體之中,而裝飾畫作中那沒有根的樹,則與之後不斷出現的樹林空景呼應,而Junn的鄉愁透過李香蘭的歌聲被吟詠出來,也定調了整部電影,淡淡散散,戚戚緩緩,乍暖還寒。

兒子Kai的意外死去,讓獨身在養老院中的Junn,悲傷孤寂無以復加,同樣的,Kai的男友Richard (Ben Whishaw飾),也共享類似的悲傷,再加上內疚自己沒有開車載Kai去看母親使其被意外撞死,他自覺有責任照顧孤身一人的Junn。不過一如傳統華人的婆媳關係,婆婆難免會嫉妒媳婦,吃味兒子對其的愛,即使如今媳婦的角色是Richard這般溫文爾雅的英國紳士,也化解不了Junn的妒心,一心一意認為他把兒子從自己身邊奪走。有趣的是,導演安排了另外兩個角色來緩和Richard和Junn的拉扯,分別是急欲追求Junn的養老院友Alan,以及Richard請來的翻譯Vann,自此透過翻譯的介入,一種微妙的二元對立應運而生,東方西方、異性戀同性戀、男人女人,新世代舊世代,隱隱約約在大量的對話中,或攤露或隱顯,被精準傳達或被誤解。

我也曾在英國生活了好些年,對片中的指涉和導演的立意十分能感同身受,在一句對白中,我看見了導演的心聲:「無論在這裏生活多久,我永遠都不會成為真正的英國人。」那也曾經是我對自己說過的話。身份認同永遠是個複雜難解的命題,「我是誰」之於移民,像是一道永遠解不完的考題,在異土做著故鄉的夢,於事無補,終得面對眼前的現實,如卡繆在「異鄉人」寫過的:「讓我住在一根枯樹幹裡,天天無事可做,只能仰望那一小塊天空的變化,我也會慢慢習慣。」某種程度,Junn和Richard之於「主流」社會都是異鄉人,前者是國族認同上,後者則是性傾向認同上,此時此刻,Kai就成為兩人共同的情感認同依歸,失去了他,又無法互相依偎,剩下的只有無比的寂寞而已。

不若李安在類似題材的「囍宴」(Wedding Banquet)中,精巧設定了父權的退讓,而造就的儒家式皆大歡喜,「輕輕搖晃」(Lilting)結局則採用一種近似英國式的自我救贖,只有自己能把自己的人生過好,與家庭無關。也因此最後一幕,鏡頭的焦點不再是英式花紋的壁紙,「夜來香」也未曾再響起,Junn不再枯坐面牆,而是面向窗外,看著外面那不屬於自己的異鄉日常,也或者望著一小塊天空,淡淡想著:

我也會慢慢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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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該片會在年底上院線,並在金馬影展放映。



Thursday, October 16, 2014

我的韓國導演朋友Bora



前天整理硬碟的時候,發現一個資料夾,放著十幾個影像檔,是2013年初時,韓國導演好友Bora來台灣旅行,我帶她去平溪一日遊途中隨手拍的。幾乎要被遺忘的影像,像是擱在內心角落的記憶畫面,偶然想起時彷彿又把你帶回彼時彼刻。

認識Bora的過程很神奇,2010年底左右,莫名的得知Kickstarter這個公眾集資網站,當時仍是非常新穎的平台概念,甫就讀紀錄片電影研究所的我,被一個獨立電影的集資項目吸引,片名叫做The Recorder Exam,是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電影研究所的畢業作品,因缺乏後製費用,希望在Kickstarter募到。

看了預告後驚為天人,講述80年代末的南韓,一個家境清寒的小女孩被家人忽略,想透過學校的直笛考試,重新得到關注與愛,除了成長的主題,也有1988年南韓亟欲透過舉辦漢城奧運來走出國家困境的時代隱喻。我彷彿看見了楊德昌、侯孝賢、是枝裕和那般沈著內斂的影像語言,且富有感情,有別於韓國電影慣有的張狂。看了一下投資門檻,最低只要10美元,名字就能在片尾被特別提及,50美元就可以有導演簽名DVD,以及名字在片尾被特別提及,有收集DVD習慣的我,毫不猶豫的線上刷卡50美金,第一次成為了電影投資人(其實比較像是魏導說的天使..)。同時寫了封email跟導演致意,也就是後來成為朋友的Bora。

之後,我們開始在網路上寫信聊天,聊電影聊創作聊讀電影的種種,發現我們的喜好品味出奇相似,我說在她作品中看見楊德昌、侯孝賢、是枝裕和的模樣,她說他們正好是她最喜歡的幾個導演,她推薦我看李滄東的電影,說是她最喜愛的韓國導演,正巧啓發李滄東拍電影的,就是台灣導演侯孝賢,果然物以類聚。後來她順利籌到了後製費用,畢業作也得到Woodstock Film Festival的學生最佳影片獎,更進到了全美學生奧斯卡的決選名單,也得到全美導演工會的肯定。

後來才華洋溢的Bora回到韓國,我還在愛丁堡拍片,期間她的作品入選台灣兒童影展,她第一次有機會造訪台灣,記得我們還在電郵中惋惜無法見到彼此,感覺這麼近卻又那麼遠,我請了老弟當她地陪,事後她來信分享臺北之旅,念念不忘坐上野狼機車遊臺北的感覺,彷彿親身演過一遍侯孝賢電影「最好的時光」第三段「青春夢」,片中張震就是用野狼機車載著舒淇穿梭臺北。



再後來,我也回到了台灣,Bora開始準備寫她的首部長片劇本。又隔了幾個月,突然2012年底,接到她來信說,要在年初再度造訪台灣,純粹旅行散心。在桃園機場看著她走出海關大門時,有種說不出來的心情,我們像老朋友互開玩笑似的說,好久不見,即使那僅是我們初次見面,卻感覺只是久別重逢。

不像她看似溫柔的外表,Bora有種溫柔而堅定的質地,說話直率不怕得罪人,她說韓國的男生都很怕她的直接,大概在那個十足大男人的國度,堅強獨立有主見的女性總顯得格格不入吧!也難怪「我的野蠻女友」當初會在韓國爆紅,算是韓國女性的反動。提到這部電影,Bora淡淡的說,全智賢是她大學隔壁班的,但不熟。

那幾天我陪著她去了野柳、金瓜石、平溪等等,吃了兩次鼎泰豐,因她對小籠湯包有種莫名狂熱。在野柳的時候,我們隨意在海產店吃簡單的蛋炒飯、海鮮湯和生魚片等,她像容易滿足的孩子那樣,不停對食物讚不絕口。在金瓜石時,我們經過一家蓋在崖邊的咖啡屋,素雅的空間沒有一個客人,僅有喇叭淡淡流瀉的爵士樂,與喧鬧的九份形成對比,老闆像是厭倦城市生活的中年知青,獨自來這隱匿山城找尋理想,他穿著像工匠,衣褲的油漆漬,像畫家剛作完畫似的,渾身有種在自然中勞動的怡然自在。老闆說自己徒手張羅翻新這個原本破舊的老屋,不止煮咖啡,也種菜種花做木工,我們兩人點了他推薦的藍山咖啡,說是自己手工烹煮的,特別香,老闆轉身去廚房煮咖啡後,我和Bora看了對方,兩人不約而同透露出這家咖啡一定好喝的眼神。喝了熱騰騰剛煮好的咖啡,看著窗外靜謐起霧的山城,我們約好以後要在這家咖啡店拍片,故事未知。

期間她特別要求要去平溪,聽說有天燈可放,她想要點燈許願。記得我們坐火車去平溪的那天異常晴朗,有藍天無白雲,我難得帶了單眼相機在身上,有意無意的側錄了些影像,發現Bora雖然是導演,面對鏡頭時卻絲毫不彆扭,十分上相。我們買了一罐台灣啤酒來喝,午時的晴空下坐著觀光客才坐的私人接駁車,一邊小酌吹著涼涼的風,並肩走在平溪線的鐵軌上,天氣好光線美的緣故,拍了不少她的照片。


接近黃昏的時候,我們去放了天燈,看著她思索考慮著天燈的顏色,如寫劇本般認真專注用韓文寫著自己的願望,十足的導演性格。當她手上捧起點燃的天燈,我拿起相機說要幫她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感覺的出來她真的非常在乎上頭寫的願望,還不准我把照片給別人看,以防願望被別人知道,因我不懂韓語,「You are safe! 」眼帶微笑的她看著我說。看著放手後緩緩飛上雲端的天燈,以及她望著天空期盼的神情,我也在心底默默許下希望她願望能實現的另外一個願望。

後來Bora回韓國後我們好一陣子沒有聯繫,偶有佳節互祝對方平安快樂。直到前天心血來潮,花了一下午把僅有的十幾個影像檔剪接起來,用上所有能用的畫面,配上一首我十分鍾愛的蘇格蘭民謠Leezy Lindsay,當初在蘇格蘭常與朋友聚會時彈吉他一起合唱,是蘇格蘭傳奇詩人Robert Burns寫的詩改編,我找到了一個蘇格蘭大叔自彈自唱的烏克麗麗ukulele版本,作為影片的配樂。

影片完成後我分享給Bora看,感性的她語氣激動的說自己很感動,並透露說其實那次台灣旅行之前,是她人生中最難過消沉的時刻(她特別強調所以臉上有那些痘痘..),不過當時我沒有察覺,她隱藏的很好,這趟旅程改變了很多事,之後她的憂鬱也隨著旅程結束而逐漸消失,一如隱沒在天際線裡冉冉飄搖的天燈,如今的她,內心有著真正的快樂。

事到如今,我依然不知道Bora的天燈上許下了什麼願望,不過我知道,當初我暗自在心中許下的那個願望,似乎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