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anuary 05, 2017

《我是布萊克》:Ken Loach 心中的那面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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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路追隨Ken Loach作品脈絡的影迷會發現,這位英國電影界的良心,始終如一,無論是講述愛爾蘭獨立戰爭、英格蘭勞工階級的社福問題,或蘇格蘭更生青年的迷茫,Ken Loach都立場鮮明但姿態謙卑的,與他電影中的那些小人物站在一起,形式單純,直指問題核心,更不忘幽默以對。

《我是布萊克》承襲著Ken Loach一貫風格,把鏡頭對準北英格蘭的大城Newcastle,主角Daniel Blake是即將耳順之年的喪妻木匠,因為心臟問題,被醫生檢定不宜繼續工作,荒謬在於,在社福系統鑑定下,他卻不符失業津貼的門檻,自此他在公部門不斷碰壁,幸而在過程中,結識也不斷受挫的單親媽媽Katie,兩人被冰冷國家機器排除在外,仍彼此扶持,保有一絲溫暖。

從Daniel甫認識Katie一家時,鏡頭在門口帶到的一隻三腳狗,便幾乎是主角處境的隱喻,弱勢之人的英文恰恰就叫做underdog。有趣的是,三腳狗不斷出現在Ken Loach的電影中,三腳狗也一直是他的幸運象徵,而《我是布萊克》裡的這隻狗叫做Shea,除了發運幫助Ken Loach拿到坎城金棕櫚大獎之外,狗狗Shea自己也在坎城影展拿到了 Palm DogManitarian大獎。


可惜在戲裡,Daniel的命運還不如戲外的狗,他雖然有著Newcastle人,俗稱Geordie的硬骨氣,卻也因為如此正直誠實,不知「變通」,當被體制排除在外時,也絲毫不願卑躬屈膝妥協,假如他在檢測時「聰明」些,懂得修飾自己的行為能力,也許就能順利申請到失業津貼。但Ken Loach電影中的主角,往往都是如此誠直,雖多少有些陋習小缺陷,本質卻總是良善的,無奈良善仍不足以善終,因為他面對的是整個體制的冷酷殘忍。

導演Ken Loach這次想說的,便是人與體制間的尊嚴之爭。

另稱Tory的保守黨,重新上台後不盡得民心之外,同時也讓原本打算退休的Ken Loach,這個眾所皆知的左翼導演,重新找到動力回來拍電影,也就是這部《我是布萊克》。保守黨積極推行撙節政策,種種福利政策緊縮,美其名為減少開支、為防止好吃懶做濫用補助的人(俗稱的skiver);卻更多阻擋到正常工作繳稅,卻因病墜入貧窮的勞工階級,如Daniel,以及不斷被社會污名化的單親媽媽族群,如Katie。片中最令人錐心刺痛的一幕,便是Katie在食物銀行,因受不了飢餓而忍不住開啟罐頭猛吃,後來意識到失態後,瞬間情緒崩塌下來,這幕讓觀眾無比痛心,也讓尊嚴盡失的貧窮面貌,血淋淋的在Ken Loach那沈穩安靜的鏡頭中被描繪出來,力道強烈無比。


在媒體訪談中,Ken Loach提到對這場戲的想法,他堅持攝製得在真實的食物銀行(Food Bank)進行,片中這家名為Newcastle West End Food Bank,平常是間教堂,電影裡頭的工作人員都是真實的志工,Ken Loach說自己被裡頭人們的善良、包容胸襟給深深打動。電影裡也可注意到一個小細節,工作人員引導Katie進來領食物時,使用的詞彙是你可以在這購物(shopping),而非你是被施捨(being given),這微小的用語差異,令人感受到之於人的尊重,即使如此的「shopping」,是不須真正付出金錢或其餘代價的,卻能讓進來食物銀行的人,感受到尊嚴。Ken Loach也親自看過食物銀行真實大排長龍的情況,所以他的電影並非poetic licence(指作詩為求某種效果,誇張其詞或打破格律),而是綜合現實事件的再描繪。


有趣的是,《我是布萊克》旨在為現實發聲,裡頭的官僚力量,仿若一道無形的牆,無處不在的阻擋弱勢人們。鏡頭外,英國的Channel 4卻直接邀請導演跟官員面對面辯論,從這段視頻可看到Ken Loach直接打臉MP Kwasi Kwarteng(MP為Member of parliament也就是國會議員),當對方說還沒看過電影,但相信電影只是在說故事storytelling,很有創意但並不精準(他用了It is creative but not accurate ),然後不斷自言自誇,保守黨上台後經濟其實是成長的,人民其實過得不錯,接著開始大談經濟數據增長等;一向優雅沈靜的Ken Loach,也忍不住搖頭,雙手顫抖,表情震怒。活生生的讓我們看到電影言外之意裡那面「高聳冷酷的權力之牆」,是如何的與真實百姓脫節(out of touch)!


也是因為如此,這部電影即使在藝術形式、故事新穎度,不見得有什麼突破性,但光就Ken Loach一以貫之超過半世紀的堅持,用電影為無聲的底層發聲,以及服膺真實的影像語言,就值得所有人的尊敬!況且《我是布萊克》激起英國社會的熱烈討論,衛報更專題報導現實世界的Daniel Blakes們,證明這部電影不只是說故事,更是真實的折射。有興趣的人,更可以參考關於Ken Loach的最新紀錄片:《Versus: The Life and Films of Ken Loach》,裡頭就是描繪他剛結束「退休」,復出拍《我是布萊克》的過程,以及他一路以來的創作心路歷程,甚至早前也曾「墮落」,拍過麥當勞的廣告等不為人知的趣事。


最後,雖然關於《我是布萊克》,他想講的大概都在Daniel片尾塗鴉的那面牆上以及最後那篇演講稿裡:“My name is Daniel Blake. I am a man, not a dog. As such I demand my rights. I demand you treat me with respect. I, Daniel Blake, am a citizen, nothing more, nothing less. Thank you." 

不卑不亢的,一如他所有電影角色,幾乎一貧如洗,卻最終找到某種超越金錢價值,而越顯高貴的態度。讓我想到英國塗鴉大師Banksy說的:“Graffiti is one of the few tools you have if you have almost nothing.” 大概塗鴉是一無所有的人,最後反抗的方式,也是直接在象徵權力的牆上,表達自身尊嚴,最簡單、也最有力量的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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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December 11, 2016

《日常對話》:只想和你說說心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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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金馬影展看了不少好電影,最打動我的,卻是部非常「小」的片子(連英文片名都有個small):黃惠偵導演的紀錄電影《日常對話Small Talk》!這部在金馬世界首映之後,近兩週都高踞觀眾票選榜首,連《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都屈居下風,就知道這部片子的厲害。所謂的厲害,是超越技術手法之上,回到電影本質,也就是,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是被大場面與聲光效果、藝術姿態寵壞的電影觀眾,逐漸淡忘的觀影感受。

《日常對話》片如其名,日常的生活對話,道出內心始終說不出口的肺腑之言,黃惠偵導演將人生的難言之隱,化作影像書信,寄給那身為同志的母親。導演自小與母親疏離的感情,在這部宛如告解般的電影中被重新梳理,藉由面對面的對談,將過往一切恩怨放下,彼此在情感上獲得救贖。我特別喜歡英文片名,small talk是那些言不及義的閒聊,不說心底話,只聊眼前事,那種不經意又自然的態度,反倒說著最沈重殘酷的實話,一輕一重,將這部電影的深刻,反差式的量秤出來。

電影雖為紀錄形式,卻有著精心掌控的敘事策略,相較大多數台灣紀錄片在敘事結構上更為嚴謹扎實,甚至比大多數劇情片有著更峰迴路轉的跌宕轉折,純粹欣賞劇情而不深究表裡,也都富含觀賞性。我特別喜歡一開畫後,惠偵導演的閩南語口白,閒話家常的語調,娓娓道來她生命史中的那些過往傷痛、那些糾結不解、那些沈默暗啞、那些寂寞,都適得其所的還原成作者內心最真實的狀態,無論過往如何諸漏皆苦,在溫和語氣裡,都能化為一股平靜,恰似她本人說話的模樣,溫柔而堅定,更是種修為。
惠偵導演從小跟著媽媽逃離家暴爸爸,無法完成義務教育,只能輾轉隨著母親從事牽亡工作,看遍生死離別,超渡不少亡魂,終究有天得牽調自身的聚離。也許有人會覺得,家庭錄像何須拍成電影?甚至保守點的人,仍會拿著「家醜不外揚」的大旗說事。但我私心認為,創作本身即是一種自我揭露,即使有意識地控制,創作者的內心世界仍會在所難免的洩露,乃至處處可見。於是重點從來不在題材,拿捏得當的話,私家情事反而更能洞見社會、反映時代。重點往往都在創作者的態度本身,誠摯與否罷了,如木心說的,「藝術是光明磊落的隱私」。

《日常對話》最難得可貴,也之如此打動人心的原因在於,它方方面面揭露或展示了台灣社會之於性別、性向、階級的不平等現象。而導演的胸懷在於,她已經不試著在電影裡激烈的對抗什麼了,她只是想好好的坐下來,心平氣和的,把心底話都講出來,拿掉所有標籤,還給人本來的模樣,此時此刻,誰都不是什麼「女同志」、「異性戀」、「底層弱勢」,誰都只是一個有血有肉、需要愛與被愛、需要被理解的「人」。惠偵導演把長年身為被扭曲被忽視、被有意無意異常看待之對象的心路歷程,藉由這部電影的抒發,從此一筆勾銷,像牽亡家族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她想和解的對象不只是母親,也是整個社會,更是自己。

惠偵導演彷彿只是想說,過去很糟我知道,但讓我們放下,開始彼此溝通並好好繼續活下去。唯有正常看待所有的邊緣、所有的弱勢、不抱持誰對誰錯,而是同理心的相互理解,不分高下,所謂的異與同才有和平共處的可能。《日常對話》讓我看到超越立場的姿態,回到人的本質與情感上的同理,讓所謂異同有對話的可能,有日常化的可能。

最後,記得某次跟惠偵導演的「日常對話」。在一同前往午飯的路上,惠偵感嘆相比其他很大很重要的社會議題,將個人私事作為創作題材,似乎顯得微不足道,我依稀問她,這是否是你非說不可的故事?她淡淡得說,這故事她想講一輩子了,說完就沒有遺憾。我有點忘了最後我們的日常對話是如何作結,但我永遠記得一向溫柔的她,臉上閃現出那種毫無遲疑、近乎篤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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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November 02, 2016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Honey的戰爭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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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大概都聽過這部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不過真正看過的人應該不多,尤其是4小時的完整版本。這部楊德昌的電影,依據民國50年左右,轟動社會的新聞事件改編,電影中保留的真實情節不多,倒是自成一格發展為獨立故事,也成為時代背景的縮影。在中影旁的真善美戲院觀賞了修復版,就坐前看到座椅上的中影logo,遙想當初這部電影誕生的種種,在這25年來如是我聞,漸漸變成各種傳說,導演楊德昌斯人已逝,但生者如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早成為全球影迷心中的經典。

永遠記得首次看片,在異鄉求學時的電腦小螢幕上,外頭冰天雪地,片中熱天午後,年少寂寞的小四張震,在昏暗光影中面容模糊,像每個人的青春記憶,隔著一層底片顯影劑;他對夢中情人小明的愛意,卻像顯影作用過久,以致對比過深的影像,異常濃郁。記得當時含糊看完四個小時的電影,只留下整個厚重時代氛圍籠罩的內心謎團,似懂非懂。


這次在大螢幕上看修復版,我的所有感知隨著第一個鏡頭裡的那盞燈,被輕輕一拉,頓時豁然明亮了起來!從前的模模糊糊、混屯與不懂,在4K修復技術中一併被拯救,而細節,這從來沒想過的奢望,也在每顆鏡頭、每個影格中清晰綻放,整個時代就在眼前閃亮。除了中影,熱愛電影的人絕對要感謝Criterion Collection(標準收藏)公司,為修復《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所做的努力,詳細修復過程可以參照這部化腐朽為神奇的影片,讓人看得雞皮疙瘩。

回到電影本身,面對如此龐大格局的作品,實在難以一言而盡。此次在大螢幕上,強烈感覺到,楊德昌不斷用「光明」與「黑暗」的意象,乃至種種二元的對比,來架構整部電影。除了開場畫面的那盞燈,小四張震遊走在校園與片場,也像出入屬於他的虛實世界,他在片場幹走的那根手電筒,照往漆黑校園,也照亮了青春某種難以言說的狀態。光束下的滑頭泡Miss、打Kiss,相對的,手電筒身後的小四深陷暗處,仍未察覺眼前的那個Miss,未來將引領他進入真正的現實世界。


在那個年代,就讀夜間部宛如置身黑暗,父親希望小四透過自己的努力轉到日間部,如此就能脫離黑暗迎向光明似的。看似小四繼承了父親的理想主義性格,但隨著現實世界的殘酷,白色恐怖的如影隨形,小四逐漸看著父親這理想榜樣的崩塌,也等同他心中理想世界的毀壞。

幸好有Honey,這部電影中我最喜愛的角色。再次觀影之後,我更加確定小四以及Honey是楊德昌自身理想的投射!那種被現實折磨之後,偶有消沉但決不妥協的志氣,自楊德昌的內心世界,繼承到Honey,再到小四身上。可以說,這部電影就是關於這三個老中少年(其實是同個人)的青春消亡紀事,從滿腔對世界的熱情,逐漸平息成一股漠然,如同片尾那卷小貓王錄製給小四的錄音帶,被大人們丟到垃圾桶裡,無人聞問。


以下這段對白,讓人印象深刻無比:




我在台南,無聊得要命,每天可以看幾十本武俠小說,後來我叫他們去幫我租最厚的小說來看,其實以前的人,跟我們現在出來混的人,真的很像。有一個老包,大家都以為他吃錯藥,我記得好像全城的人都翹頭了,而且到處都被放火,他一個人要去堵拿破崙,後來,還是被條子削到。

《戰爭與和平》,其他的武俠書名都不記得,只記得這一本。


說著台詞的Honey,為小公園太保幫的老大,因為女人砍了對手幫派的老大而跑路到台南,回台北後發現自己的幫派早已四分五裂,不過,經過沉潛的Honey,似乎成熟了不少。即使明白小四張震喜歡自己的女友小明,仍寬容大度的對待他。片中身穿海軍制服的Honey,儘管已失勢,卻不失身段與骨氣,舉手投足仍散發身為老大的過人自信與魅力。有趣的是,觀影時不斷被他的聲音吸引,總覺得他的相貌,和這異常從容沉穩的聲線之間,有段令人不解的年齡落差,後來才知道,這聲音是楊德昌自個配音的。有趣的是,Honey鏡頭雖不多,角色卻格外關鍵,自己在片中的遭遇似乎就像他講的這一段台詞,他就是那個大家以為吃錯藥的老包。

而在《戰爭與和平》中,Honey說的老包就是皮埃爾,俄國貴族的私生子。因為繼承了龐大遺產也成為貴族,卻因為戰爭的殘酷,衍生出宿命論,而打算喬裝成農夫刺殺拿破崙,卻不幸失敗,但也因為被俘期間與農夫普拉東的相處中,真正體會到樸實生活的美好。大概就是如此,讓Honey在片中,幾乎就是延續著皮埃爾的心路歷程,看著眷村裡的打打殺殺,你爭我奪,漸漸產生倦意,也才會在演唱會當晚,單槍匹馬的去找外省掛老大山東和談。片中他最後的台詞,也是對山東說的話:

『山東阿,我只怕兩種人,一種,是不怕死的;一種,是不要臉的。你是哪一種阿?你不講阿!你是不講還是不敢講?你大概不是不怕死的那一種吧!我看也是,我看你每天陰沉沉的,不要那麼不開心嘛!有什麼好怕的?』

兩個人並肩走在沒有路燈的路上,很明顯的,山東的確是第二種人,而什麼也不怕,更不怕死的Honey就這麼被滿懷積怨,看似怕死的山東,給害死了。Honey看遍無數戰爭,身經百戰的存活下來,最後終於想要和平時,卻死了。如此這般的事與願違,與皮埃爾的宿命論幾乎不謀而合。這也讓我想到楊德昌的另一部電影《一一》,裡頭婷婷說的話:『為什麼這樣不公平,我又沒做什麼壞事,為什麼這個世界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顯而易見的是,這個世界一直就和我們想的不一樣,一向講求精準的楊德昌電影,從來沒有把公平賜予電影中的哪個角色,如同把《戰爭與和平》當武俠書讀的Honey體會到的,沒有真正的和平,且公平也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而是在我們的心中。這個世界和我們想的不一樣,但這個世界一直都是一樣的存在著,如同Honey說的:

其實以前的人,跟我們現在出來混的人,真的很像。

Monday, October 10, 2016

《巴黎德州》:駛進前方無盡的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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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德州》1984年上映,並奪得當年坎城金棕櫚大獎的32年後,我首次在電影院看到這部電影,多虧數位修復,讓後進影迷如我,得以重溫這部公路電影經典。大螢幕上的《巴黎德州》,與學生時代在電腦螢幕上將就看的,像是不同電影,淡忘的細節歷久彌新,從前覺得煩悶的緩慢節奏,如今恰如其分的迷人優雅,讓人沈浸在文溫德斯八零年代的美國情懷中。

一如他為了拍《巴黎德州》,跑遍美國勘景而拍下的首本攝影集《Written in the West, Revisited》,他形容裡頭每張照片都是獨自一人時拍下的,「攝影本身即是全然的孤獨狀態」,當時他每天早上醒來後,就是「driving off into the blue」。這句話別有味道,離開某地並駛進前方無盡的藍,這裏的blue似乎有多層含義,可能是憂傷的心境,可能是未知的某處,也可能是南方的藍調氛圍。於是我們得知,公路旅行之於溫德斯,是種探索朦朧未知的憂鬱心境,也可能是他拍《巴黎德州》的原始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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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決然的孤獨,在電影開場便一覽無遺。熱愛攝影的溫德斯說過:「每張照片都可以是電影的第一個鏡頭」,而《巴黎德州》的第一顆鏡頭並不來自人眼,而是鳥目。記得劇本的第一句這麼寫著:“A bird's eye view. The camera glides over a vast, empty landscape. ” 透過鳥的眼睛,靜靜俯瞰這片巨大荒原,飛翔是孤獨的狀態,也是鳥的公路旅行,當它停在岩石上,凝視孤身行走、手握塑膠水瓶的Travis,彷彿鏡像般,讓轉頭回望它的Travis照見自己。不合時宜的裝扮在沙漠中:廉價墨西哥西裝、泛黃的領帶,磨損的美式棒球帽,歷經風霜的倦容,Travis飲盡最後一滴水,頭也不回的,繼續走進一望無盡的寂寞裡。我們對Travis幾乎一無所知,卻彷彿看盡他內心世界的荒涼。


還記得溫德斯青年時期對美國文化的崇拜,他曾說自己在踏上美洲大地前,就在福克納的文字裡見過美國。而謎一般的Travis始終無語,彷彿在詮釋福克納寫過的一句話:「我現在不存在,我過去存在。」Travis的此時此刻只有荒蕪,無話可說,懸念便埋在Travis不願面對的那時那刻。Travis的弟弟Walt老遠從洛杉磯趕來,四年兄弟間的空白,不見重聚的歡欣,Travis持續保持沈默,讓觀眾更加好奇,究竟是怎樣的過去,使人如此啞然失語。開畫近半小時,Travis終於打破沈默,嘴裡迸出的第一個字是「Paris」,自此,整部電影的母題浮出沈默的表面,Walt意指的巴黎並非Travis的巴黎,兄弟倆坐在同部車裡,心理上卻走向陌路。



即使Travis逐漸在文明世界中甦醒,他眼神裡那原始的孤寂仍如影隨形。飾演Travis的Harry Dean Stanton本身就有種神秘難解的憂鬱氣息,在他的紀錄片《Harry Dean Stanton Partly Fiction》中,大衛林區如此形容他:「Harry有種少見的天真與自然」,同時他也極度低調,被問到想要如何被別人記得,他只淡淡的說這一切都不重要,一如他的臉書粉絲頁標題:「Harry Dean Stanton: Appreciation of 'Nothing'」一個什麼都不要的男人,連台詞也是,他寧願在寂靜中演戲。但這個Nothing Man即使安靜,唱起歌來卻比誰都深情,一向面無表情的臉龐,緩緩吟唱墨西哥民謠,眼眶像潭水般的淚眼閃爍,隱隱發光。大概就必須是這樣的男人,才能神形上都詮釋出Travis那安靜而深邃的心靈吧!


《巴黎德州》結構上仍是經典三段式的,從德州荒原到洛杉磯都會、再回到德州休士頓。從孓然一身到歸返家庭、再浪跡天涯,溫德斯細膩的鋪陳,讓Travis的情感轉折在每場戲都逐漸堆積,並自始至終都沾染著感傷詩意。其中Travis與兒子Hunter的團聚,由生疏到認同,關鍵在那部五年前拍的八釐米家庭紀錄影像,這大概是影史上最詩意的家庭電影,宛如Travis與Hunter回憶的交集,並首度揭露了一再被談論,卻在影像上始終缺席的Jane,也就是Hunter的生母、Travis的前妻,我們漸漸有了線索,得知Travis與Jane曾經如此相愛,從Travis看片的反應也可推敲出,他仍將她放在心上,Hunter童言童語的一席話更加確認這點:「我想他還愛著她,因為他看著她的樣子。但那已經不是她了,那只是電影裡面很久以前的她。」直指本質,也許孩子能把人生看得更為透徹。但無論如何,Travis與Hunter在看片過程的相視而笑、交換過的眼神,某種程度確立了父子的默契,也為接下來的追尋,打下基礎。



值得一提的是,這段家庭電影的配樂,由滑音吉他大師Ry Cooder操刀,他那淡雅悠遠的撥弦手法,把這首墨西哥藍調《Cancion Mixteca》演繹出溫德斯都讚嘆的「神性」。甚至,溫德斯曾經提及《巴黎德州》這部電影是用攝影機以及吉他拍出來的,足以見Ry Cooder的配樂中不僅有部電影,也有一番天地。偶然機會,我找到這段視頻,有《巴黎德州》中完整的家庭電影片段,以及由Ry Cooder伴奏的人聲演唱版本,令人驚喜的是,演唱者就是演Travis的Harry Dean Stanton。他深情用西班牙文唱著,前幾句歌詞呼應著《巴黎德州》整部電影:

How far I am from the land where I was born!
Immense nostalgia invades my heart;
And seeing myself so lonely and sad like a leaf in the wind..

畫面上的家庭電影像是真實存在般,對我來說,如此的影像、配樂、嗓音、演員戲裡外的虛實情感,幾乎是關於電影永恆的美麗。


當然,最經典的那場戲,絕對是Travis終於找到Jane的工作場所(類似脫衣秀的peep show club),隔著一層單面鏡的「對談」。與其說對談,也許更像是Travis的告解或獨白,也填補了劇情自始至終埋藏的懸念。所有過去這幾年的謎團,在Travis低緩語氣中娓娓道來,他對她的深情、佔有欲、妒忌、猜疑、控制欲,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像在說著他人故事,我們如Jane一般,聽得揪心,只能望著眼前單面鏡裏反射的自己。飾演Jane的Nastassja Kinski,一頭金髮、黑色眼線、粉紅色的毛海紡紗毛衣,純粹的美麗像道流星,瞬間成為電影經典符號之一,不難想像當初Travis如何的為她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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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戲之所以經典,除了角色與場景的多重涵義,更多的是溫德斯對愛情本質的體會與理解,真正深愛過一個人就會明白,愛的本質並非佔有對方,而是無條件的永遠將其放至心上,如此而已。於是《巴黎德州》永遠不會有像好萊塢電影的圓滿結局,在鏡頭語言上,溫德斯早已不斷暗示一件事:人與人之間其實是無法真正溝通的。好比Travis與Jane在偷窺俱樂部其實並不算真正的相見,中間始終隔著單面鏡,言語交流也始終透過介質,如話筒。兩人直接的交流,只留在象徵回憶的家庭電影裡頭了。如同福克納在《野棕櫚》寫過:「她不在了,一半的記憶也已經不在;如果我不在了,那麼所有的記憶也將不在了。 是的,他想,在悲傷與虛無之間我選擇悲傷。」

不過至少,選擇了獨自悲傷的Travis在暮色中看著Jane與Hunter重聚,使他得以安心上路,駛進前方無盡的藍之中,且與片頭的孤獨狀態不同的是,他的周遭與內心似乎不再荒涼了。


備註:
如果你有細心留意,那被我一再提及的完整家庭電影視頻(在上頭的YouTube影片中),後半段似乎有個隱形結局,不知是溫德斯有心或無意,將這段Jane與Hunter重聚的八釐米片段,排除在正片之外,留給它一個自外於電影的生命,即使它確實存在劇本的最後一段,而這份心意,也是《巴黎德州》之所以偉大的原因吧!



Monday, September 19, 2016

《情書》:北國厚雪埋藏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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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距離《情書》上映20週年後,我才完整看過這部電影,還是在大螢幕上。即使我不是岩井俊二的影迷,也不曾著迷純愛電影,觀影後卻不自覺深深感嘆。那種感覺就好比,家裡書櫃上擺了本名著,始終未讀,某天心血來潮翻閱,一口氣讀完,久久無法自拔。

20年來,《情書》的影迷橫跨世代,太多人看《情書》、寫《情書》,藉《情書》言說己身情愁。在這個快速的時代,魚雁往返早就是彈指之間,信筆聊聊自己,書寫彼此情意,已不合時宜。回頭慢下來看《情書》,特別讓人沈靜,也喚醒自己,原來有幸經過那樣的含蓄年代,隻字片語彌足珍貴,因為不知道是否能平安寄達,不知要多久才收到回信,於是小心翼翼,雕刻似的,將肺腑之言化作文字,慎重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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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書》最打動我的,是那份不輕易顯露,被北國厚雪埋藏的情意,說得越少,感受越多。明眸中蘊藏深情的中山美穗,一人分飾兩角:未婚夫山難身亡的渡邊博子、與山難身亡者同名同姓的中學同學藤井樹。在男藤井樹過身後,兩人陰錯陽差的通起信來,看似是渡邊博子緬懷未婚夫的故事,實則為女藤井樹追憶似水年華的暗戀情事,兩條敘事交纏錯落,鋪陳出三種層次的愛情:青春初戀、追逝之情、靜候相伴。

開場博子躺在積雪上,望著天際,遙想思念,「追與憶」定調整部電影。隨之而來的長鏡頭,她漫步走入小樽的雪白山城,鏡頭緩緩拉遠,孤影消隱在冰雪天地之間。皚皚白雪特別適合遺憾的美,於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意,或者說「痴」,藉由一封封往返的書信,羅織成角色與角色間的執迷:難忘藤井樹的博子、默默守護博子身旁的秋葉、以及寄情少女藤井樹的少年藤井樹。大家不約而同,執迷於得不到的愛情,無論那是已逝去的,或是從未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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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如此纏綿,影像未必同等熱切,而是,宛如散文或長詩,娓娓道來的含蓄。博子自始至終,對自己輕描淡寫,殊不知,思念如雪,早已積成冷山,也難怪當她來到亡夫魂斷的雪山之前,會聲聲不絕的崩塌,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起落,只好繼續拙於言詞,不問想念、不問晚近,只問好與不好。看著她清瘦的背影,在沈默大山前,忘情大喊,少有凡人能不被打動,此時此刻,人人都想起心中那座,始終跨不過去的遠遠山頭,以及那無人知曉,自己才懂的問候。思念不只化作雪山,思念也在身後不語,只是凝視。豐川悅司飾演的秋葉,近乎純情的無所不在,靜靜守候博子,他宛如冬夜裡喝下的一口熱茶,暖心暖胃,卻時常不被博子珍視,一如春風,只有彿過樹梢,人們才看見微風的存在,但至少他讓博子知道,你需要的時候,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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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人的片刻,時常在回憶裡。男女藤井樹少時因同名所累,被同學湊成對,但許多影史裡的永恆戀情,不乏始於一個玩笑。而青春年少的示愛方式,更多時候只是個假動作,只是個試探,甚至也不過是個紙袋套頭的嬉弄,無非是傳達一句話:你在我眼裡。難忘幾個鏡頭,少年藤井樹站在窗邊,少女藤井樹在遠處,眉目不離,這場戲的剪接極為出彩,上個鏡頭是,俊美少年捧著書,斜倚窗邊,身旁窗簾隨風起舞,緩緩飄逸;轉眼再望,窗前無人,紗簾飛揚依舊,再下個鏡頭拉近,簾落,少年側顏浮現。若有似無,少女的曖昧心境,隨春風輕舞飛揚,一覽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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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場戲,同名的兩人,錯拿彼此的英文考卷,27分與89分,放學後的單車停車棚,是愛情的試煉場,少女藤井樹等到天光微暗,少男藤井樹姍姍來遲,兩人拿出考卷對照,一束微弱的光,照亮四周,在兩人臉龐忽明忽暗地閃爍,鏡頭拉遠,原來是少女賣力用腳踏車發電,少男理所當然得享受那道明亮。好的電影語言即是如此,無需隻字片語解釋,在暗處同你孤獨地亮著,最美好的青春時光,大概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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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最後,女藤井樹在學妹們發現的驚喜中,才得知過去兩小無猜的模糊回憶,其實是有著清楚的存在意義,有人稱其為情竇初開,有人說那就是愛情。那麼,真正的情書,或許並不只是借書卡背面畫著的藤井樹倩影,其實也是那本叫做《追憶逝水年華》的名著,少年藤井樹想說的,都在裡頭了吧!記得裏頭有句話,普魯斯特是這麼說的:「當一個人不能擁有的時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忘記。」

似乎總是如此收尾的,最後一封信,不問想念、不問晚近,只問好與不好,通信的兩人都沒有寄出,如同那僅有,但堅實的默契,只要沒有忘記,那麼就都不再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