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26, 2014

鞏俐的回馬槍


金馬獎過後,整個電影圈被鞏俐回馬槍式的一席話給攪亂一池春水,大家都在猜測鞏俐放話的真正含義和背後的心態,有人批評鞏俐因未得獎而出此言,高度氣度頓失,也有人順水推舟,把對金馬獎的不滿藉機宣洩。

「歸來」我沒看過,對鞏俐的表演無法置評;讓陳湘琪得影后的「迴光奏鳴曲」我看了,就片論片的話,個人並不完全欣賞影片本身,過於亢長的篇幅、太刻意的緩慢節奏,拖沓了許多觀影當下的悸動。別誤會,我完全能看慢節奏的片,甚至非常鍾愛蔡明亮的「郊遊」,那漫漫無止盡的長鏡頭被阿亮導演拿捏的恰如其分,「迴光奏鳴曲」則不然,有種導演火侯仍不足之感。不過整齣電影,彷彿是為陳湘琪量身訂製似的,提供了舞台劇式的大量獨角戲,供她用盡渾身解數,使出積累多年的功力,全片演出渾然天成,絕對性而論,她的出線實至名歸。

而片與片之間的競賽,如伍迪艾倫說的:「The whole concept of awards is silly. I cannot abide by the judgment of other people, because if you accept it when they say you deserve an award, then you have to accept it when they say you don't.」

電影本來就不如科學,能用公式或數據量化計算,尤其每部片的劇本故事都不盡相同,製作團隊甚至演員都大異其趣,競賽的客觀衡量標準在一開始就無法成立,評選結果自然也就流於主觀。認清這個邏輯之後,不同電影之間的競賽,更像是選舉制度般的人氣比拼,得獎就當作是額外的肯定,或使影片受到更多關注的一種管道與機會,輸或贏,只能代表該片與評審間的共鳴多寡,就片子本身的價值,並無本質上的定奪才是。

也許鞏俐以自身地位和對「歸來」中的演出抱持極大優越自信,才無法服氣評選結果,但以「業餘」、「不公正」等字眼批評金馬獎本身,造成大眾譁然,無論她所言是或非,此舉本身都彰顯了鞏俐的狹隘胸懷,並非直言不諱的態度,就一定在陳述事實,特別是她的批判中缺乏足夠的資訊和解釋脈絡,實難用幾句話就說服旁人,也讓自己的言論更流於意氣用事的宣洩。

就不專業而言,她指的是頒獎典禮的流程呢?主持人的主持表現?獎項設立機制和評審團結構?與會人員的素質?金馬獎的形象宣傳操作手法?是哪一點不專業她沒明說;而不公正,就更匪夷所思,單就獎項頒發結果,看過今年入圍電影的人,特別是長年關注金馬獎的電影愛好者都不會同意這個似是而非的指控,都知道金馬獎近年獎勵的趨勢,無非都從電影美學和藝術性上著眼,就事論事,就片論片。也許每年的喜好有出入,但「忠於評審團的品味」這大前提是多年不變的事實,假如金馬獎不夠公正,其他華語電影獎也不會有足夠公正的了。

反過來看,那她認為的專業電影獎該是什麼樣貌?先後當過西方大影展如柏林、威尼斯影展等評委會主席,鞏俐對金馬獎的專業質疑有其份量,不過最好應證自己觀點與批評的方法,就是用行動作證。衷心希望金馬獎執委會,明年能邀請鞏俐擔任評審團主席,給準影后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的一席話,不只是穿上褲子就不認人的情緒發言,同時也能真正把她心目中所謂「專業」、「公正」的金馬獎,示範給所有華語電影人看。

正如同伍迪艾倫說的,如果你接受獎項的肯定,那你也得接受獎項沒有肯定的自己確實不如人;好比她自己演過的「唐伯虎點秋香」裏華安說的:「人生大起大落的太快,實在太刺激了!」受不了此等刺激的她,當初假如能像秋香姐般優雅的說一句「謝謝你,9527」,難保千千萬萬個評審團華安,不會在來日方長的金馬獎,如唐伯虎點秋香般,輕輕的把鞏俐點成了影后,你說是吧。

畢竟秋香姐還說過,這真的不是先來後到的問題嘛!



Monday, November 24, 2014

藝術路上的寂境:三本書讀後有感

郭英聲攝影作品

近日沒事喜歡往書店跑,連二手書店也不放過,也許前日才去,今日又踏遍每格書櫃,尋訪那眼角大意漏失的書目,期待二次驚喜。驚喜像冬天的陽光,不輕易出門,一出門,幾日不願回家。

就在短短一天之內,我無意間搜索到幾本沒想過曾存在過的書,一本是馮光遠編寫、李安執導的「囍宴」原版劇本,一本是吳文光(號稱拍出中國第一部紀錄片「流浪北京」的導演)所著的「流浪北京」。悶著頭同時讀起來,有種再度把影像作品用文字複習的熟悉感,彷彿看了某人的家庭錄影帶,之後又同他通信那般,另個角度的再認識。

讀到「流浪北京」時,我同時又在讀心象攝影家郭英聲的回憶錄「寂境」,發現兩本書講述著不同的地點:北京與巴黎。卻有著相同的命題:孤獨感與藝術。

郭英聲的攝影作品我個人很欣賞,鮮有人跡的空景中,藉著顏色與光影,鋪設出渾然天成的意象世界,如畫如詩,鏡頭乍似冷靜疏離,實則感情濃厚溫潤,需要很多很多的寂寞,始能堆砌出如此絕美之相。同樣的,吳文光藉著探訪北京的「盲流朋友」(自由工作者),藉著他們無懼孤獨,對自由的追求,描繪出隱晦時代下的藝術家群像。

一口氣讀完的感想是,藝術家雖是人,藝術卻不是人幹的。

需要多大的決心,需要多少拒世俗於千里外的勇氣,或傻勁,需要多少赤裸直白的內心叩問,才可成就那一點點有辨識度的自我風格,那一點點美感?李安好像說過,「世上唯一扛得住歲月的是才華」。他說這段話時,不知已犧牲了多少歲月與才華,最終邊扛邊站起來。

追求藝術的路也許長,也許孤寂,但一路上有自由,也挺美的。




Sunday, November 16, 2014

靜靜凝視《薩爾加多的凝視》(The Salt of the Earth)



金馬影展至今看了不下二十部片,非得推薦必看不可的只有一部,文溫德斯拍的紀錄片《薩爾加多的凝視》(The Salt of the Earth)。觀影已五天,仍時不時會想到片中的一些畫面,幾乎想不起有哪部電影曾帶給我這般力道與餘韻。慚愧的是,看片之前我對片中主角,紀實攝影大師薩爾加多(Sebastião Salgado)所知甚少,排場次表時,被片名吸引,發現是文溫德斯導演,二話不說排進片單。

觀影初始就被文溫德斯對攝影師的定義給深深吸引,「以光影繪畫寫作的人」溫德斯在旁白中緩緩堅定的語氣,畫面上薩爾加多那平和安詳的臉龐,透過相機觀景窗,看著周遭的世界,透過他的眼睛,我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原籍巴西的薩爾加多,在巴黎完成經濟學碩士後,發覺自己喜愛按快門勝於按計算機,便決定用雙腳跨出天涯,探訪推動世界經濟體系運作下,背後的光明與暗角,他親身走過世界上最荒蕪的彼端,北極圈、亞馬遜河、非洲大陸、撒哈拉沙漠、婆羅洲等,報導過沙漠的大旱荒;見證過盧安達大屠殺,與被追殺至叢林的幾萬難民貼身求生,屍體遍佈身旁,看著人性在墮落至瘋狂之境,在片中他受訪的談話頭(talking head)畫面,與自己的攝影作品溶接(dissolve)在一起,他回憶時的語氣與平靜臉龐,如從地獄歷劫歸來的智者,看盡世事,彷彿再沒有任何風浪能驚動他的靈魂。

他的視野宏觀,攝影計畫都用上最大的命題,如其勞工圖(Workers),試圖用數年光陰紀錄全球勞工的遷徙面貌,他曾在巴西的金礦區,捕捉到五萬人齊身挖著沙石,期許自己肩上的一袋土石,藏著黃金的份量,後工業革命,已少見如此原始又大規模的勞動場域,鏡頭外他悠悠說著那些掏金者都非奴隸,身份可能是學生教師勞工等,此時此刻,他們卻也都是,財富的奴隸。

不過在資本主義社會,有誰不是呢?

勞工圖(Workers)系列,還包括了在九零年代初,波斯灣戰後,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消防員,前往科威特撲救被伊拉克政權棄守科威特後,點燃的幾百座油田。熊熊烈火在四周地表遍野燃燒的畫面,唯有人間煉獄堪可形容,消防員身上裹著厚厚的原油,背後的火海與煙硝,在薩爾加多詩意的構圖下,形成超寫實的視覺震撼。

有別於薩爾加多在紀錄片不時闡述的人道精神,我在他作品看見的,更多是對於藝術性的追求,光影與構圖的完美平衡,如布列松提倡的,那被奉為金科玉律的「決定性瞬間」。薩爾加多離被攝者很近,但他不見得站在他們的立場為其發聲,他有著不廉價的同情,但那些同情與觀察,最終都服膺於他的攝影理念之下,他看見是因為想看見,紀實攝影這四個字,他顯然把攝影擺在紀實前面。許多評論家認為,他的作品實則在消費苦難者,藉此成就自己的藝術與美感;甚或有人批評他歌頌鏡頭下的受難者,將其英雄浪漫化,而不點出貧窮飢荒底下,真實結構性的問題:西方勢力體制對第三世界的剝削。

也許是身為紀實攝影家,名滿天下成為另一種形式的文化名流,與本身作品講述苦難與人道精神相抵觸的矛盾性,總會激發出無可避免的質疑,但這一切仍無法抹滅薩爾加多親身踏遍世界,所留下其見證的價值,只是那些見證恰好以攝影的形式被看見而已。如同這部紀錄片用類似的觀點來看待薩爾加多的攝影歷程,未帶著批判眼光,就是靜靜的凝視,這個攝影家,這個人。

片中的兩個亮點,也是文溫德斯試圖把這部紀錄片推上更高層次的企圖之所在,便是邀請薩爾加多的兒子一同紀錄他的父親,為影片增添一層「在兒子成長中缺席的,那偉大的攝影家父親在兒子眼中的模樣」,他們三人踏上北極圈之旅,欲捕捉海象的遷徙樣貌,在一頭北極熊的干擾下,他們必須如釣魚般耐心靜候攝影的時機,也得用打游擊戰的姿態,在地上俯伏滾動,以免驚動鏡頭下的「獵物」,這些供給觀眾窺見父子兩人的互動,以及兒子鏡頭中父親工作的模樣,多了衝鋒陷陣之外,攝影英雄檯面下的家庭脈絡,篇幅雖少,既遠又近。

其二為講述薩爾加多的故鄉巴西鄉野,他從小生長之處本為父親經營的農莊,後逐漸凋零成草木死寂的荒谷,薩爾加多與妻子不情願的繼承這片荒土,妻子神來一筆的瘋狂念頭:大規模重新造林(reforestation)。夫妻倆所幸種上數百萬株樹苗,花了幾年時間把荒谷恢復成雨林。這等奇蹟讓他在之前攝影歷程中對人性失去的信仰後,再度找到樂觀的理由,也就是自然的力量。這也引領他展開下一個攝影宏圖大計:創世紀(Genesis),他花了八年時光,三十多趟極地旅程,探訪世界邊陲,把對人類社會的關注,轉向更大的題目,地球。已耳順之年的攝影家,穿梭在亞馬遜叢林,在冰雪極北,在荒島之南,與外界隔絕的少數民族接觸,跟著他們用弓箭打獵,用原始方式過活;在世界的角落用大廣角紀錄無人之境的靜謐廣闊;在大地之下觀看河川與山礫的肌理;在海洋之上與鯨魚共航。

觀看途中,觀眾席啜泣之聲不曾停息,片尾全場響起自發性的掌聲,跑字幕時,九成的觀眾靜靜看著流動的工作人員名單,不願離去,名單跑完,又響起一陣掌聲,看過這麼多影展,未見過無幕後QA,觀眾還自發性鼓掌兩次的,可以感覺到現場氣氛凝結,觀眾是真心被打動的。

現在回想,仍無法用隻字片語明說,動人之處究竟是紀錄片本身,或薩爾加多的其人其行,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在他眼中看到兩種不同的世界,一種本來就已經存在,但我以為我知道,文明之外的地方,有人稱作大自然;另一種是後來才存在,我也以為我知道,那個叫做文明的現代社會。透過薩爾加多的攝影,他的親身造訪,他的眼睛,我看到了很多我自以為知道卻其實一點都不知道的東西。除此之外,最讓我感動的是他的眼神,淡淡幽幽,明眸中散發著光亮,用最通透的心,談著最黑暗的事。

那種發自內心、深自靈魂的力量,足以匹配「凝視」(gaze)這個過於幽邃的字眼。




Tuesday, November 11, 2014

金馬影展觀影二三事


兩年前開始我勤跑影展,台北電影節、台灣紀錄片國際影展、金馬影展都不會錯過,套票也買得一年比一年多,自己同是創作者,特別能體會作品有機會在大螢幕上放映給觀眾看,那期待又怕受傷害的心理,雖偶爾能拿到公關或免費票,我都盡量自掏腰包買票支持。

也許是配套措施不完善,金馬影展的劃位於我是場噩夢,總得早早在便利商店的ibon前卡位,劃位過程須有強健的心理素質,得面對眼前ibon螢幕上那無窮無盡的30秒流量控管,背脊扛著身後排隊人龍的不耐與白眼,好不容易等到30秒過去,熟練觸擊著螢幕,30秒流量控管的字眼像是一句詛咒又浮上眼前,30秒又30秒,影迷瞬間老去。(心裏激勵著,一定要拍出進金馬的片,拿觀影證,別再受這種苦了!)

幸運的是,今年我約莫等了20次30秒就順利進去劃位系統,做夢似的,直取一代宗師的要害,秒殺中心座位。電影我看了四次,這次是北美版,映後又有宗師本人王家衛現身,真覺慶幸;去年為了近距離看李安導演,硬著頭皮劃了第二排的位子,李安入場時如隔壁鄰居大叔在面前悠悠晃過,心中的電影之神給我看到了,「色戒」觀影過程卻苦了我的眼睛與頸椎,戲院第二排看湯唯與梁朝偉全裸纏綿,好幾層樓大的肉體逼近眼前,脖子抬到痠的,如易先生出力時表情那樣痛苦。今年我決定與葉師傅保持點距離,有了距離,那無法親近王家衛怎麼辦?也許你會問。

周先生表示,「曖昧是不可跨越的絕美對望」,觀看王家衛,第九排的距離可能比較曖昧絕美些。

今年的片單很吸引我,著了魔似的買了套票四套,排場次搞得像大學選課,縝密安排,哪些片適合自己獨自看,哪些片可呼朋引伴,清清楚楚。訝異的是,金馬入選的中國大陸藝術片乍看比台灣電影吸引人,美學風格與題材上都是,台灣電影的藝術性岌岌可危,是警訊。

而為了搶票,總會不小心多劃座位,或朋友臨時無法觀影而多票的情況,好比我和老弟看台灣短片的那場,臨時多了張票,在網上轉售太遲,當現場黃牛也非我作風,所幸開演前在喜滿客影院前,慫恿老弟用票去搭訕女生,環顧四周,皆成雙成對,我目光首先降落在身旁的清秀短髮女孩,165左右,十分纖瘦,穿著黑色的窄裙,黑色富有質感的緊腿褲(legging/tights),背著一個白色購物袋,上頭有不知名卻很特別的圖騰,戴著口罩,可惜她不斷跟友人聊天,便作罷。

其餘的,都看似有備而來,不缺票的樣子。正發愁如何把手中的票送出去,有個高挑的女生走過身旁,四目交接了片刻,才發現是主演「冰毒」的吳可熙,不過她一定有票了,待會要看的短片其一是她主演。「快看你背後」,突然老弟拍拍我,轉身一看我整個人一驚,戴著雷朋款式墨鏡的高捷就背對著我。(註*為了有些年輕讀者,特別解釋一下,高捷號稱台灣的艾爾帕西諾,演過侯孝賢大部份的電影,看完「南國再見南國」,我發誓以後要拍台灣教父時一定要找他演教父。)

此時老弟特別激動,直說要幫我和捷哥拍照,為了不打擾準備進場觀影的他,加上我一向不喜歡影迷式的合照,便打消念頭。就在此時,身旁的清秀短髮女孩見到高捷,突然脫下口罩,並上前給捷哥一個大擁抱,我心想,原來女孩是電影圈的,看著他們擁抱完,捷哥脫口而出:「小鎂,再聊啊!」我和老弟就呆立在原地,手中握著那張多出來,孤單的票,看著桂綸鎂把口罩戴起,走向長長的手扶梯,扶搖直上消失眼前。

後來我們把那張票釘在影迷交流區,寫上「請自取」的字條,開演前轉睛一望,票果然消失了。坐定影廳中,我們小小期待究竟是哪方人物將現身,坐在我們身旁;看著各路型男型女影癡影迷在眼前來來去去,戴著口罩的桂綸鎂始終沒有出現,不知道當年的孟克柔,如今變成什麼樣的大人了呢?

奇怪的是,票被拿走了,但一直到電影結束,那個座位始終都是空的。




Thursday, October 23, 2014

我們同是異鄉人【輕輕搖晃Lilting】

Ben Whishaw


與其用同志電影來定調「輕輕搖晃」(Lilting) 這部片,我更願意用文化差異的角度來講自己的感想。特別是故事背景為英國倫敦,華人移民的歷史已久,但英國電影中對華人題材的關注是少之又少,或許與當地華埠族群的沈默低調,不積極參與英國社會有關,也因此英籍華人常被冠上silent minority,即沈默的少數。不過此片是華裔的許泰豐(Hong Khaou)首部導演長片,從自身經驗出發,還找來鄭佩佩和班維蕭(Ben Whishaw),光選角就令人眼睛一亮,也為英國電影界的華人題材點亮一盞燈。

自己之前在英國拍過一部短片Takeaway,即是藉由中國餐館外賣司機的孤獨感,來隱喻華人在英國社會的格格不入。剛好當時合作的攝影師David,即是香港移民第二代,與其父母相反,他已經完全融入主流英國社會,操著一口厚重蘇格蘭口音的英文,每每跟他面對面聊天,總有著靈魂裝錯軀體的感覺。

「輕輕搖晃」(Lilting) 裡的其一主角Kai,便是這樣的移民第二代,連說中文都有揮之不去的倫敦腔,外型和作風洋派之外,仍有其東方的一面,身為同性戀,一直不敢向母親出櫃。而他的母親Junn (鄭佩佩飾),有著典型刻板的華人母親形象,移民多年仍不願學當地語言,不願融入當地文化,總是眉頭深鎖,一臉嚴肅,自己的人生價值建立在家庭與孩子之上。

從電影開場導演手法就可以看出端倪:第一個鏡頭是特寫貼著英式壁紙的牆,然後李香蘭唱的「夜來香」悠然響起,鏡頭隨著牆面左搖,看到老照片、藥物服用盒,最後停在一幅類似裝飾畫作上,內容是沒有根的樹枝。如此影像語言已暗示了June這個角色的背景與心境,一種坐困圍城的孤寂,英式壁紙的牆,隱喻了英國文化於她是走不出的藩籬,藥物盒則點出了她其實也受困於自己不斷衰老的肉體之中,而裝飾畫作中那沒有根的樹,則與之後不斷出現的樹林空景呼應,而Junn的鄉愁透過李香蘭的歌聲被吟詠出來,也定調了整部電影,淡淡散散,戚戚緩緩,乍暖還寒。

兒子Kai的意外死去,讓獨身在養老院中的Junn,悲傷孤寂無以復加,同樣的,Kai的男友Richard (Ben Whishaw飾),也共享類似的悲傷,再加上內疚自己沒有開車載Kai去看母親使其被意外撞死,他自覺有責任照顧孤身一人的Junn。不過一如傳統華人的婆媳關係,婆婆難免會嫉妒媳婦,吃味兒子對其的愛,即使如今媳婦的角色是Richard這般溫文爾雅的英國紳士,也化解不了Junn的妒心,一心一意認為他把兒子從自己身邊奪走。有趣的是,導演安排了另外兩個角色來緩和Richard和Junn的拉扯,分別是急欲追求Junn的養老院友Alan,以及Richard請來的翻譯Vann,自此透過翻譯的介入,一種微妙的二元對立應運而生,東方西方、異性戀同性戀、男人女人,新世代舊世代,隱隱約約在大量的對話中,或攤露或隱顯,被精準傳達或被誤解。

我也曾在英國生活了好些年,對片中的指涉和導演的立意十分能感同身受,在一句對白中,我看見了導演的心聲:「無論在這裏生活多久,我永遠都不會成為真正的英國人。」那也曾經是我對自己說過的話。身份認同永遠是個複雜難解的命題,「我是誰」之於移民,像是一道永遠解不完的考題,在異土做著故鄉的夢,於事無補,終得面對眼前的現實,如卡繆在「異鄉人」寫過的:「讓我住在一根枯樹幹裡,天天無事可做,只能仰望那一小塊天空的變化,我也會慢慢習慣。」某種程度,Junn和Richard之於「主流」社會都是異鄉人,前者是國族認同上,後者則是性傾向認同上,此時此刻,Kai就成為兩人共同的情感認同依歸,失去了他,又無法互相依偎,剩下的只有無比的寂寞而已。

不若李安在類似題材的「囍宴」(Wedding Banquet)中,精巧設定了父權的退讓,而造就的儒家式皆大歡喜,「輕輕搖晃」(Lilting)結局則採用一種近似英國式的自我救贖,只有自己能把自己的人生過好,與家庭無關。也因此最後一幕,鏡頭的焦點不再是英式花紋的壁紙,「夜來香」也未曾再響起,Junn不再枯坐面牆,而是面向窗外,看著外面那不屬於自己的異鄉日常,也或者望著一小塊天空,淡淡想著:

我也會慢慢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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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該片會在年底上院線,並在金馬影展放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