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February 05, 2017

《派特森》:賈木許的詩心


本文同步獨家刊登於ViewMovie 如欲轉載請先詢問確認

之於熱愛獨立電影的人,吉姆賈木許(Jim Jarmusch)像是一道無法忽略的光,疏離、迷幻、詩意。蓬鬆的白髮與酷酷的表情,他看上去更像是龐克搖滾樂手,而不是導演,他的電影,像他的人,冷靜中蘊含深意,與世無爭,自成一格。賈木許的作品總帶著「酷」味:頹廢青年、搖滾樂、面無表情、無所事事。但新作《派特森》裡的主角,完全沒有以上的特質,不僅脾氣溫和、早睡早起、循規蹈矩,每晚遛狗,還很愛家。


名為派特森的公車司機,住在紐澤西的小城派特森(Paterson),每天6:15分起床,吃口味一樣的Cheerios穀類早餐,走著相同的路上班,開著重複路徑的23號公車,下班回家吃老婆Laura準備的晚餐,飯後帶著英國鬥牛犬Marvin散步,途經社區酒吧與黑人酒保Doc喝啤酒閒扯,回家後早早上床睡覺,日復一日。

整部電影就是以如此平淡的日常細節,重複循環一個星期,像每個平凡人的生活。稍微不平凡的是,派特森寫詩,但不發表,就是一個會寫詩的公車司機,或者,剛好會開公車的詩人。如此的角色設定、如此的敘事結構,很巧妙的把「例行生活」(everyday routine/mundane) 與「詩意」(poetry) 做為對比結合,賈木許的說故事手法一向看似無招勝有招,他懂得殘酷的話要溫柔的說、無聊的事要詩意的說這道理。


於是《派特森》以週一到週日為電影結構,類似七言律詩,但賈木許不傾向對仗與押韻,不特別在意節奏與韻律,他推崇的紐約詩派(New York School),以及啟發本片概念的詩人William Carlos Williams(本身是醫生詩人,其著名長詩《Paterson》即為本片靈感來源)都崇尚詩歌不必讚頌偉大,不需服膺形式,詩不講概念,應直敘事物,關注生活細節,無處不成詩。賈木許也在訪談說過,自己之所以為紐約詩派傾倒,很大的原因是,那些詩人(如Frank O’Hara、Wallace Stevens、Kenneth Koch等)寫詩的目的只是單純喜歡寫,只寫給某個人,而非站在山巔大喊給世界聽的那種創作。


電影裡頭派特森朗誦過一首關於李子的詩《This Is Just To Say》,即是出自William Carlos Williams之手,上面那部影片即是詩人朗讀自己的作品。細究詩詞本身,幾無音節韻律可言,與其說是首詩,更像是男人偷吃完冰箱內的李子後,留給女人的便條紙。直白到底,看似無隱喻意象的日常白描,結尾的so sweet、so cold短短兩句卻韻味無窮,只交待生活細節,讓其餘空間留給讀詩的人想像,像極了這部電影本身。除了《This Is Just To Say》,片中派特森寫的詩句,大多出自紐約詩派詩人Ron Padgett之手。

賈木許也親自貢獻了一首詩在片中,即是派特森在路上遇到的小女孩詩人,寫在她粉紅色上鎖的秘密筆記本中,名為《Water Falls》:

Water falls. 
Water falls from bright air. 
It falls like hair, falling across a young girl's shoulders. 
Water falls making pools in the asphalt, dirty mirrors with clouds and buildings inside. 
It falls on the roof of my house. 
It falls on my mother and on my hair. 
Most people call it rain.


興趣廣泛的賈木許,拍電影、玩音樂、也寫詩,他常自稱Dilettant,這在英文其實是貶義的「業餘愛好者」,他不以為意,卻也忠於自我的,保持熱忱,持續業餘。這首《Water Falls》是他揣摩小女孩心思寫出來的,原本他對自己詩作缺乏信心,堅持Ron Padgett也代寫這首,但Ron看了之後覺得很棒,導演才把這首留在電影裡,可見,耳順之年的賈木許,仍有顆純真少女心。


我特別喜歡電影中,那些平淡生活場景,不斷重複之外的些微變奏,那是當你擁有派特森的細膩眼光,才會開啟的「詩心」:啤酒杯裡的泡沫、俄亥俄的藍色火柴盒、空白的筆記本、愛妻午餐盒、坐在瀑布旁與日本詩人閒聊、「啊哈」!派特森的周圍,平凡中盡是詩意,開著巴士時乘客的耳語,男人聊著如何把妹、兩個高中生對無政府主義的嘆息(有趣的是,這兩個角色是由飾演Wes Anderson《Moonrise Kingdom》的童子軍兩小無猜Sam和Suzy客串)、饒舌歌手在洗衣間隨著洗衣機節奏即興創作歌詞(由饒舌歌手Method Man客串)。


也喜歡Adam Driver平實詮釋的派特森形象。他把這個恬淡真實的人物演活,讓人信服,在毫無戲劇化的情節中(本片最戲劇性的時刻大概就是巴士拋錨而已),以肢體、眼神、語氣,讓觀眾感受到,他平靜表面下的感性靈魂。賈木許對Adam Driver極為讚賞,認為他是個低調扎實的人,表演上,Adam不是在「演 (act) 」,而是隨著情境「反應 (react) 」,因此沒有匠氣,格外有說服力。在影片前置期,導演想送他去上巴士駕駛訓練班,沒想到Adam回他,自己早已報名駕訓班,也通過筆試,正準備要路考了!後來實際拍攝巴士行駛片段時,賈木許認為他開得跟職業司機一樣穩健,假如Adam演員路走不下去,至少可當巴士司機維生吧!(畢竟這是個連名字裡都有個Driver的人..)

即使《派特森》在奧斯卡中一項都未被提名,賈木許始終在邊緣走著,不受所謂美國主流電影界親睞,但我相信賈木許就是電影外的那個派特森:老派、詩意、重本質、不滑手機,用紙筆寫字,不需為世界證明自己,堅守內心的熱情,始終如一,像個少年。什麼奧斯卡的,什麼專業的,就留給其他人煩惱去吧!啊哈!李子的滋味,或者說生活的滋味,酸甜冷暖自知,so sweet so cold..

Thursday, January 05, 2017

《我是布萊克》:Ken Loach 心中的那面高牆


本文同步獨家刊登於ViewMovie 如欲轉載請先詢問確認

如果有一路追隨Ken Loach作品脈絡的影迷會發現,這位英國電影界的良心,始終如一,無論是講述愛爾蘭獨立戰爭、英格蘭勞工階級的社福問題,或蘇格蘭更生青年的迷茫,Ken Loach都立場鮮明但姿態謙卑的,與他電影中的那些小人物站在一起,形式單純,直指問題核心,更不忘幽默以對。

《我是布萊克》承襲著Ken Loach一貫風格,把鏡頭對準北英格蘭的大城Newcastle,主角Daniel Blake是即將耳順之年的喪妻木匠,因為心臟問題,被醫生檢定不宜繼續工作,荒謬在於,在社福系統鑑定下,他卻不符失業津貼的門檻,自此他在公部門不斷碰壁,幸而在過程中,結識也不斷受挫的單親媽媽Katie,兩人被冰冷國家機器排除在外,仍彼此扶持,保有一絲溫暖。

從Daniel甫認識Katie一家時,鏡頭在門口帶到的一隻三腳狗,便幾乎是主角處境的隱喻,弱勢之人的英文恰恰就叫做underdog。有趣的是,三腳狗不斷出現在Ken Loach的電影中,三腳狗也一直是他的幸運象徵,而《我是布萊克》裡的這隻狗叫做Shea,除了發運幫助Ken Loach拿到坎城金棕櫚大獎之外,狗狗Shea自己也在坎城影展拿到了 Palm DogManitarian大獎。


可惜在戲裡,Daniel的命運還不如戲外的狗,他雖然有著Newcastle人,俗稱Geordie的硬骨氣,卻也因為如此正直誠實,不知「變通」,當被體制排除在外時,也絲毫不願卑躬屈膝妥協,假如他在檢測時「聰明」些,懂得修飾自己的行為能力,也許就能順利申請到失業津貼。但Ken Loach電影中的主角,往往都是如此誠直,雖多少有些陋習小缺陷,本質卻總是良善的,無奈良善仍不足以善終,因為他面對的是整個體制的冷酷殘忍。

導演Ken Loach這次想說的,便是人與體制間的尊嚴之爭。

另稱Tory的保守黨,重新上台後不盡得民心之外,同時也讓原本打算退休的Ken Loach,這個眾所皆知的左翼導演,重新找到動力回來拍電影,也就是這部《我是布萊克》。保守黨積極推行撙節政策,種種福利政策緊縮,美其名為減少開支、為防止好吃懶做濫用補助的人(俗稱的skiver);卻更多阻擋到正常工作繳稅,卻因病墜入貧窮的勞工階級,如Daniel,以及不斷被社會污名化的單親媽媽族群,如Katie。片中最令人錐心刺痛的一幕,便是Katie在食物銀行,因受不了飢餓而忍不住開啟罐頭猛吃,後來意識到失態後,瞬間情緒崩塌下來,這幕讓觀眾無比痛心,也讓尊嚴盡失的貧窮面貌,血淋淋的在Ken Loach那沈穩安靜的鏡頭中被描繪出來,力道強烈無比。


在媒體訪談中,Ken Loach提到對這場戲的想法,他堅持攝製得在真實的食物銀行(Food Bank)進行,片中這家名為Newcastle West End Food Bank,平常是間教堂,電影裡頭的工作人員都是真實的志工,Ken Loach說自己被裡頭人們的善良、包容胸襟給深深打動。電影裡也可注意到一個小細節,工作人員引導Katie進來領食物時,使用的詞彙是你可以在這購物(shopping),而非你是被施捨(being given),這微小的用語差異,令人感受到之於人的尊重,即使如此的「shopping」,是不須真正付出金錢或其餘代價的,卻能讓進來食物銀行的人,感受到尊嚴。Ken Loach也親自看過食物銀行真實大排長龍的情況,所以他的電影並非poetic licence(指作詩為求某種效果,誇張其詞或打破格律),而是綜合現實事件的再描繪。


有趣的是,《我是布萊克》旨在為現實發聲,裡頭的官僚力量,仿若一道無形的牆,無處不在的阻擋弱勢人們。鏡頭外,英國的Channel 4卻直接邀請導演跟官員面對面辯論,從這段視頻可看到Ken Loach直接打臉MP Kwasi Kwarteng(MP為Member of parliament也就是國會議員),當對方說還沒看過電影,但相信電影只是在說故事storytelling,很有創意但並不精準(他用了It is creative but not accurate ),然後不斷自言自誇,保守黨上台後經濟其實是成長的,人民其實過得不錯,接著開始大談經濟數據增長等;一向優雅沈靜的Ken Loach,也忍不住搖頭,雙手顫抖,表情震怒。活生生的讓我們看到電影言外之意裡那面「高聳冷酷的權力之牆」,是如何的與真實百姓脫節(out of touch)!


也是因為如此,這部電影即使在藝術形式、故事新穎度,不見得有什麼突破性,但光就Ken Loach一以貫之超過半世紀的堅持,用電影為無聲的底層發聲,以及服膺真實的影像語言,就值得所有人的尊敬!況且《我是布萊克》激起英國社會的熱烈討論,衛報更專題報導現實世界的Daniel Blakes們,證明這部電影不只是說故事,更是真實的折射。有興趣的人,更可以參考關於Ken Loach的最新紀錄片:《Versus: The Life and Films of Ken Loach》,裡頭就是描繪他剛結束「退休」,復出拍《我是布萊克》的過程,以及他一路以來的創作心路歷程,甚至早前也曾「墮落」,拍過麥當勞的廣告等不為人知的趣事。


最後,雖然關於《我是布萊克》,他想講的大概都在Daniel片尾塗鴉的那面牆上以及最後那篇演講稿裡:“My name is Daniel Blake. I am a man, not a dog. As such I demand my rights. I demand you treat me with respect. I, Daniel Blake, am a citizen, nothing more, nothing less. Thank you." 

不卑不亢的,一如他所有電影角色,幾乎一貧如洗,卻最終找到某種超越金錢價值,而越顯高貴的態度。讓我想到英國塗鴉大師Banksy說的:“Graffiti is one of the few tools you have if you have almost nothing.” 大概塗鴉是一無所有的人,最後反抗的方式,也是直接在象徵權力的牆上,表達自身尊嚴,最簡單、也最有力量的方式吧!

如欲轉載本文請先詢問確認

Sunday, December 11, 2016

《日常對話》:只想和你說說心裏話


本文同步獨家刊登於ViewMovie 如欲轉載請先詢問確認

今年金馬影展看了不少好電影,最打動我的,卻是部非常「小」的片子(連英文片名都有個small):黃惠偵導演的紀錄電影《日常對話Small Talk》!這部在金馬世界首映之後,近兩週都高踞觀眾票選榜首,連《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都屈居下風,就知道這部片子的厲害。所謂的厲害,是超越技術手法之上,回到電影本質,也就是,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是被大場面與聲光效果、藝術姿態寵壞的電影觀眾,逐漸淡忘的觀影感受。

《日常對話》片如其名,日常的生活對話,道出內心始終說不出口的肺腑之言,黃惠偵導演將人生的難言之隱,化作影像書信,寄給那身為同志的母親。導演自小與母親疏離的感情,在這部宛如告解般的電影中被重新梳理,藉由面對面的對談,將過往一切恩怨放下,彼此在情感上獲得救贖。我特別喜歡英文片名,small talk是那些言不及義的閒聊,不說心底話,只聊眼前事,那種不經意又自然的態度,反倒說著最沈重殘酷的實話,一輕一重,將這部電影的深刻,反差式的量秤出來。

電影雖為紀錄形式,卻有著精心掌控的敘事策略,相較大多數台灣紀錄片在敘事結構上更為嚴謹扎實,甚至比大多數劇情片有著更峰迴路轉的跌宕轉折,純粹欣賞劇情而不深究表裡,也都富含觀賞性。我特別喜歡一開畫後,惠偵導演的閩南語口白,閒話家常的語調,娓娓道來她生命史中的那些過往傷痛、那些糾結不解、那些沈默暗啞、那些寂寞,都適得其所的還原成作者內心最真實的狀態,無論過往如何諸漏皆苦,在溫和語氣裡,都能化為一股平靜,恰似她本人說話的模樣,溫柔而堅定,更是種修為。
惠偵導演從小跟著媽媽逃離家暴爸爸,無法完成義務教育,只能輾轉隨著母親從事牽亡工作,看遍生死離別,超渡不少亡魂,終究有天得牽調自身的聚離。也許有人會覺得,家庭錄像何須拍成電影?甚至保守點的人,仍會拿著「家醜不外揚」的大旗說事。但我私心認為,創作本身即是一種自我揭露,即使有意識地控制,創作者的內心世界仍會在所難免的洩露,乃至處處可見。於是重點從來不在題材,拿捏得當的話,私家情事反而更能洞見社會、反映時代。重點往往都在創作者的態度本身,誠摯與否罷了,如木心說的,「藝術是光明磊落的隱私」。

《日常對話》最難得可貴,也之如此打動人心的原因在於,它方方面面揭露或展示了台灣社會之於性別、性向、階級的不平等現象。而導演的胸懷在於,她已經不試著在電影裡激烈的對抗什麼了,她只是想好好的坐下來,心平氣和的,把心底話都講出來,拿掉所有標籤,還給人本來的模樣,此時此刻,誰都不是什麼「女同志」、「異性戀」、「底層弱勢」,誰都只是一個有血有肉、需要愛與被愛、需要被理解的「人」。惠偵導演把長年身為被扭曲被忽視、被有意無意異常看待之對象的心路歷程,藉由這部電影的抒發,從此一筆勾銷,像牽亡家族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她想和解的對象不只是母親,也是整個社會,更是自己。

惠偵導演彷彿只是想說,過去很糟我知道,但讓我們放下,開始彼此溝通並好好繼續活下去。唯有正常看待所有的邊緣、所有的弱勢、不抱持誰對誰錯,而是同理心的相互理解,不分高下,所謂的異與同才有和平共處的可能。《日常對話》讓我看到超越立場的姿態,回到人的本質與情感上的同理,讓所謂異同有對話的可能,有日常化的可能。

最後,記得某次跟惠偵導演的「日常對話」。在一同前往午飯的路上,惠偵感嘆相比其他很大很重要的社會議題,將個人私事作為創作題材,似乎顯得微不足道,我依稀問她,這是否是你非說不可的故事?她淡淡得說,這故事她想講一輩子了,說完就沒有遺憾。我有點忘了最後我們的日常對話是如何作結,但我永遠記得一向溫柔的她,臉上閃現出那種毫無遲疑、近乎篤定的光芒。


如欲轉載本文請先詢問確認

Wednesday, November 02, 2016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Honey的戰爭與和平



本文同步獨家刊登於ViewMovie 如欲轉載請先詢問確認

很多人大概都聽過這部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不過真正看過的人應該不多,尤其是4小時的完整版本。這部楊德昌的電影,依據民國50年左右,轟動社會的新聞事件改編,電影中保留的真實情節不多,倒是自成一格發展為獨立故事,也成為時代背景的縮影。在中影旁的真善美戲院觀賞了修復版,就坐前看到座椅上的中影logo,遙想當初這部電影誕生的種種,在這25年來如是我聞,漸漸變成各種傳說,導演楊德昌斯人已逝,但生者如斯,《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早成為全球影迷心中的經典。

永遠記得首次看片,在異鄉求學時的電腦小螢幕上,外頭冰天雪地,片中熱天午後,年少寂寞的小四張震,在昏暗光影中面容模糊,像每個人的青春記憶,隔著一層底片顯影劑;他對夢中情人小明的愛意,卻像顯影作用過久,以致對比過深的影像,異常濃郁。記得當時含糊看完四個小時的電影,只留下整個厚重時代氛圍籠罩的內心謎團,似懂非懂。


這次在大螢幕上看修復版,我的所有感知隨著第一個鏡頭裡的那盞燈,被輕輕一拉,頓時豁然明亮了起來!從前的模模糊糊、混屯與不懂,在4K修復技術中一併被拯救,而細節,這從來沒想過的奢望,也在每顆鏡頭、每個影格中清晰綻放,整個時代就在眼前閃亮。除了中影,熱愛電影的人絕對要感謝Criterion Collection(標準收藏)公司,為修復《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所做的努力,詳細修復過程可以參照這部化腐朽為神奇的影片,讓人看得雞皮疙瘩。

回到電影本身,面對如此龐大格局的作品,實在難以一言而盡。此次在大螢幕上,強烈感覺到,楊德昌不斷用「光明」與「黑暗」的意象,乃至種種二元的對比,來架構整部電影。除了開場畫面的那盞燈,小四張震遊走在校園與片場,也像出入屬於他的虛實世界,他在片場幹走的那根手電筒,照往漆黑校園,也照亮了青春某種難以言說的狀態。光束下的滑頭泡Miss、打Kiss,相對的,手電筒身後的小四深陷暗處,仍未察覺眼前的那個Miss,未來將引領他進入真正的現實世界。


在那個年代,就讀夜間部宛如置身黑暗,父親希望小四透過自己的努力轉到日間部,如此就能脫離黑暗迎向光明似的。看似小四繼承了父親的理想主義性格,但隨著現實世界的殘酷,白色恐怖的如影隨形,小四逐漸看著父親這理想榜樣的崩塌,也等同他心中理想世界的毀壞。

幸好有Honey,這部電影中我最喜愛的角色。再次觀影之後,我更加確定小四以及Honey是楊德昌自身理想的投射!那種被現實折磨之後,偶有消沉但決不妥協的志氣,自楊德昌的內心世界,繼承到Honey,再到小四身上。可以說,這部電影就是關於這三個老中少年(其實是同個人)的青春消亡紀事,從滿腔對世界的熱情,逐漸平息成一股漠然,如同片尾那卷小貓王錄製給小四的錄音帶,被大人們丟到垃圾桶裡,無人聞問。


以下這段對白,讓人印象深刻無比:




我在台南,無聊得要命,每天可以看幾十本武俠小說,後來我叫他們去幫我租最厚的小說來看,其實以前的人,跟我們現在出來混的人,真的很像。有一個老包,大家都以為他吃錯藥,我記得好像全城的人都翹頭了,而且到處都被放火,他一個人要去堵拿破崙,後來,還是被條子削到。

《戰爭與和平》,其他的武俠書名都不記得,只記得這一本。


說著台詞的Honey,為小公園太保幫的老大,因為女人砍了對手幫派的老大而跑路到台南,回台北後發現自己的幫派早已四分五裂,不過,經過沉潛的Honey,似乎成熟了不少。即使明白小四張震喜歡自己的女友小明,仍寬容大度的對待他。片中身穿海軍制服的Honey,儘管已失勢,卻不失身段與骨氣,舉手投足仍散發身為老大的過人自信與魅力。有趣的是,觀影時不斷被他的聲音吸引,總覺得他的相貌,和這異常從容沉穩的聲線之間,有段令人不解的年齡落差,後來才知道,這聲音是楊德昌自個配音的。有趣的是,Honey鏡頭雖不多,角色卻格外關鍵,自己在片中的遭遇似乎就像他講的這一段台詞,他就是那個大家以為吃錯藥的老包。

而在《戰爭與和平》中,Honey說的老包就是皮埃爾,俄國貴族的私生子。因為繼承了龐大遺產也成為貴族,卻因為戰爭的殘酷,衍生出宿命論,而打算喬裝成農夫刺殺拿破崙,卻不幸失敗,但也因為被俘期間與農夫普拉東的相處中,真正體會到樸實生活的美好。大概就是如此,讓Honey在片中,幾乎就是延續著皮埃爾的心路歷程,看著眷村裡的打打殺殺,你爭我奪,漸漸產生倦意,也才會在演唱會當晚,單槍匹馬的去找外省掛老大山東和談。片中他最後的台詞,也是對山東說的話:

『山東阿,我只怕兩種人,一種,是不怕死的;一種,是不要臉的。你是哪一種阿?你不講阿!你是不講還是不敢講?你大概不是不怕死的那一種吧!我看也是,我看你每天陰沉沉的,不要那麼不開心嘛!有什麼好怕的?』

兩個人並肩走在沒有路燈的路上,很明顯的,山東的確是第二種人,而什麼也不怕,更不怕死的Honey就這麼被滿懷積怨,看似怕死的山東,給害死了。Honey看遍無數戰爭,身經百戰的存活下來,最後終於想要和平時,卻死了。如此這般的事與願違,與皮埃爾的宿命論幾乎不謀而合。這也讓我想到楊德昌的另一部電影《一一》,裡頭婷婷說的話:『為什麼這樣不公平,我又沒做什麼壞事,為什麼這個世界和我們想的不一樣?』


顯而易見的是,這個世界一直就和我們想的不一樣,一向講求精準的楊德昌電影,從來沒有把公平賜予電影中的哪個角色,如同把《戰爭與和平》當武俠書讀的Honey體會到的,沒有真正的和平,且公平也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而是在我們的心中。這個世界和我們想的不一樣,但這個世界一直都是一樣的存在著,如同Honey說的:

其實以前的人,跟我們現在出來混的人,真的很像。

Monday, October 10, 2016

《巴黎德州》:駛進前方無盡的藍

beb07dcf286d05bca0c6598eaf321f69.jpg


本文同步獨家刊登於ViewMovie 如欲轉載請先詢問確認


在《巴黎德州》1984年上映,並奪得當年坎城金棕櫚大獎的32年後,我首次在電影院看到這部電影,多虧數位修復,讓後進影迷如我,得以重溫這部公路電影經典。大螢幕上的《巴黎德州》,與學生時代在電腦螢幕上將就看的,像是不同電影,淡忘的細節歷久彌新,從前覺得煩悶的緩慢節奏,如今恰如其分的迷人優雅,讓人沈浸在文溫德斯八零年代的美國情懷中。

一如他為了拍《巴黎德州》,跑遍美國勘景而拍下的首本攝影集《Written in the West, Revisited》,他形容裡頭每張照片都是獨自一人時拍下的,「攝影本身即是全然的孤獨狀態」,當時他每天早上醒來後,就是「driving off into the blue」。這句話別有味道,離開某地並駛進前方無盡的藍,這裏的blue似乎有多層含義,可能是憂傷的心境,可能是未知的某處,也可能是南方的藍調氛圍。於是我們得知,公路旅行之於溫德斯,是種探索朦朧未知的憂鬱心境,也可能是他拍《巴黎德州》的原始想望。

717VulAyVwL.jpg

那種決然的孤獨,在電影開場便一覽無遺。熱愛攝影的溫德斯說過:「每張照片都可以是電影的第一個鏡頭」,而《巴黎德州》的第一顆鏡頭並不來自人眼,而是鳥目。記得劇本的第一句這麼寫著:“A bird's eye view. The camera glides over a vast, empty landscape. ” 透過鳥的眼睛,靜靜俯瞰這片巨大荒原,飛翔是孤獨的狀態,也是鳥的公路旅行,當它停在岩石上,凝視孤身行走、手握塑膠水瓶的Travis,彷彿鏡像般,讓轉頭回望它的Travis照見自己。不合時宜的裝扮在沙漠中:廉價墨西哥西裝、泛黃的領帶,磨損的美式棒球帽,歷經風霜的倦容,Travis飲盡最後一滴水,頭也不回的,繼續走進一望無盡的寂寞裡。我們對Travis幾乎一無所知,卻彷彿看盡他內心世界的荒涼。


還記得溫德斯青年時期對美國文化的崇拜,他曾說自己在踏上美洲大地前,就在福克納的文字裡見過美國。而謎一般的Travis始終無語,彷彿在詮釋福克納寫過的一句話:「我現在不存在,我過去存在。」Travis的此時此刻只有荒蕪,無話可說,懸念便埋在Travis不願面對的那時那刻。Travis的弟弟Walt老遠從洛杉磯趕來,四年兄弟間的空白,不見重聚的歡欣,Travis持續保持沈默,讓觀眾更加好奇,究竟是怎樣的過去,使人如此啞然失語。開畫近半小時,Travis終於打破沈默,嘴裡迸出的第一個字是「Paris」,自此,整部電影的母題浮出沈默的表面,Walt意指的巴黎並非Travis的巴黎,兄弟倆坐在同部車裡,心理上卻走向陌路。



即使Travis逐漸在文明世界中甦醒,他眼神裡那原始的孤寂仍如影隨形。飾演Travis的Harry Dean Stanton本身就有種神秘難解的憂鬱氣息,在他的紀錄片《Harry Dean Stanton Partly Fiction》中,大衛林區如此形容他:「Harry有種少見的天真與自然」,同時他也極度低調,被問到想要如何被別人記得,他只淡淡的說這一切都不重要,一如他的臉書粉絲頁標題:「Harry Dean Stanton: Appreciation of 'Nothing'」一個什麼都不要的男人,連台詞也是,他寧願在寂靜中演戲。但這個Nothing Man即使安靜,唱起歌來卻比誰都深情,一向面無表情的臉龐,緩緩吟唱墨西哥民謠,眼眶像潭水般的淚眼閃爍,隱隱發光。大概就必須是這樣的男人,才能神形上都詮釋出Travis那安靜而深邃的心靈吧!


《巴黎德州》結構上仍是經典三段式的,從德州荒原到洛杉磯都會、再回到德州休士頓。從孓然一身到歸返家庭、再浪跡天涯,溫德斯細膩的鋪陳,讓Travis的情感轉折在每場戲都逐漸堆積,並自始至終都沾染著感傷詩意。其中Travis與兒子Hunter的團聚,由生疏到認同,關鍵在那部五年前拍的八釐米家庭紀錄影像,這大概是影史上最詩意的家庭電影,宛如Travis與Hunter回憶的交集,並首度揭露了一再被談論,卻在影像上始終缺席的Jane,也就是Hunter的生母、Travis的前妻,我們漸漸有了線索,得知Travis與Jane曾經如此相愛,從Travis看片的反應也可推敲出,他仍將她放在心上,Hunter童言童語的一席話更加確認這點:「我想他還愛著她,因為他看著她的樣子。但那已經不是她了,那只是電影裡面很久以前的她。」直指本質,也許孩子能把人生看得更為透徹。但無論如何,Travis與Hunter在看片過程的相視而笑、交換過的眼神,某種程度確立了父子的默契,也為接下來的追尋,打下基礎。



值得一提的是,這段家庭電影的配樂,由滑音吉他大師Ry Cooder操刀,他那淡雅悠遠的撥弦手法,把這首墨西哥藍調《Cancion Mixteca》演繹出溫德斯都讚嘆的「神性」。甚至,溫德斯曾經提及《巴黎德州》這部電影是用攝影機以及吉他拍出來的,足以見Ry Cooder的配樂中不僅有部電影,也有一番天地。偶然機會,我找到這段視頻,有《巴黎德州》中完整的家庭電影片段,以及由Ry Cooder伴奏的人聲演唱版本,令人驚喜的是,演唱者就是演Travis的Harry Dean Stanton。他深情用西班牙文唱著,前幾句歌詞呼應著《巴黎德州》整部電影:

How far I am from the land where I was born!
Immense nostalgia invades my heart;
And seeing myself so lonely and sad like a leaf in the wind..

畫面上的家庭電影像是真實存在般,對我來說,如此的影像、配樂、嗓音、演員戲裡外的虛實情感,幾乎是關於電影永恆的美麗。


當然,最經典的那場戲,絕對是Travis終於找到Jane的工作場所(類似脫衣秀的peep show club),隔著一層單面鏡的「對談」。與其說對談,也許更像是Travis的告解或獨白,也填補了劇情自始至終埋藏的懸念。所有過去這幾年的謎團,在Travis低緩語氣中娓娓道來,他對她的深情、佔有欲、妒忌、猜疑、控制欲,一字一句說得平靜,像在說著他人故事,我們如Jane一般,聽得揪心,只能望著眼前單面鏡裏反射的自己。飾演Jane的Nastassja Kinski,一頭金髮、黑色眼線、粉紅色的毛海紡紗毛衣,純粹的美麗像道流星,瞬間成為電影經典符號之一,不難想像當初Travis如何的為她傾心。

zoom_1423513507_Paris, Texas@2x.jpg

這場戲之所以經典,除了角色與場景的多重涵義,更多的是溫德斯對愛情本質的體會與理解,真正深愛過一個人就會明白,愛的本質並非佔有對方,而是無條件的永遠將其放至心上,如此而已。於是《巴黎德州》永遠不會有像好萊塢電影的圓滿結局,在鏡頭語言上,溫德斯早已不斷暗示一件事:人與人之間其實是無法真正溝通的。好比Travis與Jane在偷窺俱樂部其實並不算真正的相見,中間始終隔著單面鏡,言語交流也始終透過介質,如話筒。兩人直接的交流,只留在象徵回憶的家庭電影裡頭了。如同福克納在《野棕櫚》寫過:「她不在了,一半的記憶也已經不在;如果我不在了,那麼所有的記憶也將不在了。 是的,他想,在悲傷與虛無之間我選擇悲傷。」

不過至少,選擇了獨自悲傷的Travis在暮色中看著Jane與Hunter重聚,使他得以安心上路,駛進前方無盡的藍之中,且與片頭的孤獨狀態不同的是,他的周遭與內心似乎不再荒涼了。


備註:
如果你有細心留意,那被我一再提及的完整家庭電影視頻(在上頭的YouTube影片中),後半段似乎有個隱形結局,不知是溫德斯有心或無意,將這段Jane與Hunter重聚的八釐米片段,排除在正片之外,留給它一個自外於電影的生命,即使它確實存在劇本的最後一段,而這份心意,也是《巴黎德州》之所以偉大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