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e 30, 2016

《奧斯陸少年有點煩》:青春很短,等待長大的時間卻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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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奧斯陸少年有點煩》的第一個念頭,跟青春有關。艾未未受訪時說過,青春就是昏睡;木心也在《素履之往》中寫過,青春是一種信仰。對我來說,青春很短,等待長大的時間卻很長。

所以你會問,這部片就是在講青春吧?就是紀錄片版、挪威版的《年少時代》?是,也不是。我無意對比這兩部電影,即使有許多相同之處:十年左右的長時間拍攝、主題皆為少年的長成、甚至主角躺在草地上看天空的鏡頭都無比神似。但就像《奧斯陸少年有點煩》的導演阿絲洛霍姆(Aslaug Holm),同時也是片中兩位少年的母親形容他們:「我驚訝於你們一開始就如此地完整,但要在這世界有一個位子,需要一點勇氣!」我們終其一生,除了希望能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也盡其所能的,維護自我的獨立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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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一開場關於勇氣的「戲」,即深深打動人心。兩兄弟抓著繩子要跳水,哥哥馬可斯(Markus)歷經世事般熟練,一跳再跳欲罷不能,個性嚴謹的弟弟盧卡斯(Lukas),始終放不下手中的繩索,腳趾頭踩住邊緣,無論如何就是不願跳進眼前的淺灘。這樣的日常時光,看似尋常無奇,但手持攝影機的,不只是冷靜理性的「導演」,同時也是身懷柔情的「母親」。看著孩子背對自己,猶豫是否跳進海海人生時,心情必定矛盾複雜,一方面希望其獨立成長,一方面又得接受幼子長成的離開。眼前那片海就是人生,每個人生也都是自己的一片汪洋,始終與他人無關。

如此平凡生活片段,交織整部電影,從導演自述中,更可窺見她如何在浩瀚素材中,精挑細選出最後成果。「在每個渺小的一刻裡,都應該隱含更大的意義。」她如是說。於是我們透過鏡頭,透過一位母親的眼睛,看著個性相異的兄弟,從兒童到少年的成長精華,彷彿也把自己的人生重看了一遍。初入小學的第一天,弟弟盧卡斯難掩興奮的神情,眼神裡充滿期待,在那樣的年紀,跟哥哥看齊,上同樣的學校,是件極為重要的事。同時也從學校師長親臨校門口,一個一個輪流握手歡迎入學新生的慎重態度,感受到挪威教育之於個體的尊重:不管年紀多小,都把你當成完整的人來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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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中也記錄了許多兄弟倆的第一次。出生的首次學步、踢足球、堆雪人、染頭髮穿耳洞等。讓我想到自己青少年時期也經歷相同的歷程,開學就染頭金髮,左耳穿個小鑽石耳環,當時覺得自己酷斃了,但遇到師長又會難為情的遮遮掩掩。那種矛盾心情在馬可斯身上一覽無遺,沒想到遙遠國度的少年,有著同樣的煩惱,差別只在黑頭髮的想染金、金頭髮的想染黑而已。特別的是,攝影機身後的母親對這一切只是靜靜旁觀,不批判不介入,之於東方家長,格外開明尊重。如同導演片中的旁白:「我們到底在追尋誰的夢呢?是自己的還是父母的?」相信假如沒有如此的開放態度,鏡頭前的被攝者,無論跟記錄者關係再親密,都無法如此放鬆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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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能可貴的除了導演的態度,也包括她不避諱用鏡頭展露人性的各種層面,除了孩子的純真童語,也捕捉了兒子拒絕上學的叛逆,有顆盧卡斯在草地行走的鏡頭,他邊走邊說,自己的夢想其實是報復,他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別人!善思善想的弟弟,有早熟的心靈,與活躍帥氣的哥哥不同,他內心敏感深沈,常說出超越年齡的話語,儘管有時黑暗負面,導演母親仍如實呈現。當然,馬可斯也有哥哥那種霸道的一面,言語羞辱或肢體欺負弟弟,大概是全世界哥哥的集體回憶。難怪盧卡斯常不服氣地說:「哥哥什麼事情都要決定,我有點受不了!」

然而兄弟情總是苦澀又甘甜,像戲院的甜鹹口味爆米花。哥哥時常蠻不講理,也偶爾會有舉動讓弟弟服氣佩服,好比耶誕節前夕,馬可斯特地在課堂上,手工製作了耶誕老人圖案的木工裝飾品,當弟弟收到此禮物後,兄弟倆相擁而笑的鏡頭,大概是全片最溫馨動人的時刻。當然,身為哥哥的榜樣也不時帶領著弟弟。一如回到片頭跳水的場景,弟弟在僵持良久之時,哥哥不斷鼓勵他跳出去,「有勇氣不代表心中沒有恐懼,而是即使害怕仍敢面對它」,盧卡斯最終突破內心恐懼,一躍而進那片自己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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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好奇,這樣的成長紀錄電影,會有怎麼別於虛構劇情片的收尾時,已長成翩翩少年的哥哥馬可斯,在鏡頭前不諱言自己對於母親鏡頭的厭倦,近十年活在鏡頭前的日子,不像畫面與畫面之間的剪接點,瞬間就過去,時間有其魔力,但人生無法剪接。少年等不及長大,少年開始有點煩,而母親當然知道,於是她放下攝影機,放下身為導演的自己,在兒子喊「卡」的那刻,作為美好過去的終結。

她知道人生永遠大於電影,也知道她片中的兩位主角,在電影之外的人生,得成為自己的導演,也終究會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子。

Saturday, June 04, 2016

淺談中國獨立紀錄電影《悲兮魔獸》與《大路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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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台灣紀錄片影展TIDF的片單十分精彩。好的電影太多,看片時間太少,所幸先看中國的獨立紀錄電影,禁片此時不看待何時。於是我挑了兩部風格迥異,但脈絡相似的作品《悲兮魔獸》與《大路朝天》,其相同的命題:中國經濟高速發展下犧牲的代價,如底層人民,如自然環境;以其相異的拍攝手法,並置淺談,別有對照之感。

《悲兮魔獸》是趙亮導演獲選威尼斯影展的紀錄電影,也是競賽項目唯一的華語片,講述內蒙古能源產業鏈中,一系列工人的勞動和鄂爾多斯的泡沫經濟縮影,折射出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帶來的矛盾問題,展現人類行為的荒誕。看似中國體制外獨立電影的「主旋律」題材,趙亮卻捨棄了過去自己拍片的手法,少了紀錄片傳統的跟拍與訪談,多了大量美學形式與隱喻。在架構上,更是引用西方經典《神曲》的地獄、煉獄、天堂,鋪陳影片的敘事結構,透過但丁的話,說出當代中國的種種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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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電影院大螢幕上看了兩次,感受由淺到深,初次看講究的攝影、看壯闊的場景、也看礦工汗涔涔的無語臉龐;再看之時,影像語言的言外之意,如片中那個揹著鏡子不斷行走的民工角色,在鏡中如影隨形,他彷彿化身成《神曲》中引路的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帶著我們踏上地獄之旅,開場的超廣角鏡頭,烏黑礦山炸破天際,地獄之門自此開啟。

有趣的是,另一部紀錄片《大路朝天》也以幾乎相同的方式開場:爆破山頭。同樣的鏡頭,明顯規模氣勢小《悲兮魔獸》很多,看得出來攝影器材與預算的捉襟見肘,一路看下去,唯獨力道不減反增,導演張贊波將《大路朝天》拍出的新意,不在鏡頭語言上,而在拍攝者的介入位置。故事其實簡單,講的是湖南一條高速公路從無到有的過程,不簡單的是,張贊波幾乎是以臥底的方式,花了近四年時間,不支薪的常駐高速公路承包商之中。開路過程幾乎剷平所有擋住去路的人事物,如歐婆婆的家、廟宇、農民工的合理待遇、基本的人性與尊嚴,顛倒片名也許更貼近這部電影真正要說的:「天朝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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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參加紀錄片工作坊,有幸認識導演本人,據他轉述,當時白天拍片他叫張贊,晚上回住處才變回張贊波,如此隱姓埋名,拍到身無分文,連台筆電也沒有,不管,繼續拍,孤獨得拍,堅持拍到公路蓋完,幾年就這樣過去,還是只有自己。他用自稱無害的臉龐,大大方方拍下那些中國大陸只聞不見的政商潛規則。即使整部片在敘事手法上,仍脫離不了近年中國獨立紀錄片的主流風格:觀察式紀錄,不介入、不出聲,如牆上的蒼蠅(Fly on the wall)那般靜靜冷眼旁觀。不過因為鏡頭貼得夠近,所有權力結構下的矛盾也無所遁形,甚至廠商塞紅包賄絡的鏡頭都被導演拍到,在觀影過程,時不時會驚嘆,他究竟怎麼拍到這些、拍到那些?也會開始擔心導演的人身安危。

相對於《大路朝天》的直率生猛,《悲兮魔獸》的冷靜夾雜著朦朧的美感,不解釋、不明說,用畫面留白,沒有旁白沒有對話,看著礦坑瀰漫煙塵的空鏡頭,真有想像中地獄的模樣。印象最深的鏡頭之一,畫面隨著升降梯下探礦坑,電影時間與真實時間重疊後,竟產生出奇幻的虛構之感,足足幾分鐘不斷下降,超出人們日常生活對深度的寫實認知,也彷彿讓觀眾透過鏡頭見證到地獄的層次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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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地獄、煉獄、天堂各自有個代表顏色,在這部片中我好像看出了灰、紅、藍。紅色煉獄是煉鋼廠,幾無防護措施的工人,汗如雨下的肌膚,無助畏懼的眼神,像被鍛造出的鋼鐵螺絲,被敲敲打打進這個毫無生機的世界;而天堂,則幾無人跡,也是中國經濟發展神話下的一個諷刺縮影:被譽為鬼城的鄂爾多斯,充斥大量無人居住的華廈,那些煉造鋼鐵興建出的,原來是有如《金剛經》形容的「夢幻泡影」,那些華麗的經濟發展與文明,「如露亦如電」,只不過就是個露水閃電般的片刻,但付出的代價卻幾乎是永恆的。

即便《大路朝天》與《悲兮魔獸》在電影語言上是天壤之別,我卻看到相同的悲懷與同情,之於過勞鋪路工、之於塵肺病礦工。我也親耳聽到兩位導演在不同場合,說著幾乎相同的話:對底層勞動者有無比的敬意。除此之外,也深深感受到導演們的無能為力,趙亮說的直白,拍那麼多紀錄片,讓他發現根本改變不了世界,《悲兮魔獸》是為了自己而拍;也許這種悲觀源自於不斷的打擊與失落,以及對現實的絕望,包括對片中人物處境的無能為力,也對片子本身被中國官方禁映許可的無可奈何。

曾因為拍片而臥底的張贊波導演,或許更懂得絕望的滋味。但幸好臥底不需要身份,不需要許可,只要有人還記得從前的他,一切還有希望。看過「大路朝天」的人會記得,看他本人聊電影時閃閃發亮眼睛的人,也定會記得。

Monday, May 02, 2016

美術館看蔡明亮電影 《西遊》《無無眠》《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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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影迷來說,蔡明亮的電影始終令人愛恨分明,不喜歡的人,常因「看不懂」來樹立敵意。必須坦承,從前我對蔡明亮的電影幾乎沒真正懂過什麼,實在談不上喜歡或不喜歡,直到藝術電影看多了,自己也拍片了,更能感同身受,才漸漸領略裡頭的寂寞美感,成為蔡明亮的影迷,也是在《郊遊》之後的事。對我來說,蔡明亮的電影就像是古老的詩,初讀晦澀難解,歷經人生淘洗,再讀之時,會突然明白了什麼,宛如人生的那些不解:舊情人的嘆息、母親獨坐的眼神,年輕時也不曾懂過,卻一直放在心裡,感受著。蔡明亮把電影比作月亮,他說月亮不會回答你的懂或不懂,只要靜靜看著,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月亮。

那晚在師大夜市本想買點宵夜,遠遠看見蔡明亮導演在街頭角落,手拿著票像小販似的兜售,那時此刻,電影跟鹽水雞或滷味沒兩樣。看著仍未有人上前,我毫不猶豫的迎向蔡明亮導演,買了兩張票,他滿懷熱忱的跟我解說,新作品有三部短片:《西遊》、《無無眠》以及《秋日》,上映的場所不再是電影院,而是美術館,每逢週末還可在裡頭過夜,你可以坐著、躺著、趴著看他的電影,也終於能正大光明的睡覺,他也會去現場聊天、唱老歌。

我眼前的人此時此刻,完全不像年近耳順,滔滔不絕,眼神像個孩子會發光。他突然問我目前在做什麼?我說拍紀錄片,他馬上拉近關係:「有人說我這三部作品也是紀錄片。」我不知哪裡狗膽回他:「導演,我們不用去定義沒關係。」蔡明亮導演拍拍我,遞來簽好名的票卷。



直到展覽結束的前一晚,我才去美術館看電影。最先看了《秋日》,拍的是黑澤明專屬場記,高齡已88歲的野上照代的生活片刻,片頭只有字幕而無畫面的訪談,使人專注在野上的隻字片語,也透露了老奶奶的眼界與修養。對著無畫面的螢幕,觀眾裡有小孩低語跟父親說,這不是電影,都沒畫面,父親耐心哄他,最後孩子放棄抗議,跟著靜靜地看。

之後的特寫鏡頭,是整張野上照代的臉,我們在看她看電影《西遊》,搭配上她對蔡明亮電影的評價,有讚賞、也有幽默的坦白。最後是野上照代和李康生並肩在東寶片廠的路邊,兩人始終沈默無語,看似在等什麼,又像什麼也不等的坐著,讓我想到野上寫黑澤明的《等雲到》。也許是坐久了,野上照代開始模仿李康生的動作,翹腳、擺手,秋日斜陽與楓紅的路樹,風輕輕吹著,像無聲的老歌低吟,等雲到,電影就好了。

接著看《西遊》,周圍的觀眾,有人抱著枕頭席地而坐,有人用枕頭鋪成了床,像在自己家裡那樣躺著。《西遊》是「行者」系列的第六部作品,李康生飾演的紅衣僧人,宛如西方取經的玄奘,首次踏上西方,在馬賽街頭慢走。影片開場是演過《新橋戀人》的丹尼拉馮的臉部大特寫,他的情緒像條很長的河,涓涓從眼裏醞釀,最後化作眼淚流出眼角,讓我想到《天邊一朵雲》中李康生在地面挖出地下水的洞。丹尼拉馮的臉之於蔡明亮,像馬賽的猴子山,讓他想起《西遊記》,想起那刀刻歲月充滿皺褶孫悟空的臉,他要小康在他臉上行走,走得像人生一樣慢,一樣久。


除了看李康生不可思議的慢,也看周遭行人的快,多數人無視紅衣僧人走過,趕著自己的人生步伐,好奇駐足的多是小孩與老人,沒見過世面與見過太多世面的。忘不了那顆小康逆光走入地下道的鏡頭,光影美麗,大紅僧袍像反光板,把樓梯染得昏紅,僧人把樓梯走道一分為二,一邊是俗世人間,一邊是自己,那路川流不息,這路行定本心。行過古老港城的街市,紅衣僧人後頭跟著模仿行者,乍似丹尼拉馮,兩人一前一後,一東一西,相同姿態,各自詮釋著那句話:「西方雖遠,頃刻到。」

看完《西遊》,我上樓到大廳看《無無眠》,發現蔡明亮導演也在,手握著麥克風,鋼琴伴奏在旁,在場幾百人座無虛席,坐著站著躺著,也不少睡著。落地窗旁是兩張大螢幕,《無無眠》在上頭循環重播。紅衣僧人來到節奏更快的東京,開場是澀谷交叉口,這全世界最大行人流量的路口,小康的慢,在這座城市幾乎成為反叛行為,後面幾組鏡頭從不同角度看他專注慢行,東京的行人、電車不斷經過他,有趣的是,美術館落地窗外,正巧是捷運文湖線,午夜前的列車在螢幕外頭呼嘯而過,也呼應螢幕中的東京電車。蔡明亮強調「寫生」是這片的創作概念,他要畫一幅小康東京夜行圖。



鏡頭從街頭跳進澡堂,安藤政信裸著身體洗澡,熱池中,安藤和小康泡澡,沈默無語;之後鏡頭各自進了桑拿室,單人的特寫,小康臉上汗如雨下,水裡霧裡,短暫相遇;蔡導此時唱起了崔萍的《南屏晚鐘》,「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相思夢」,蔡導唱著。鏡頭又跳進安藤和小康各自躺在自己的膠囊房間中,輾轉無眠,「相思有甚麼用」蔡導又唱著,有些觀眾卻睡得香甜。過了午夜之後,看展的人越來越多,本不打算過夜的我,也搶下了一個枕頭,側躺在椅子上,固守自己的小小寸方,看著遙遠那方的蔡導唱著最後一首歌,也看著身邊漸漸入睡的人們,心裏替蔡導開心又難過,開心他終於找到屬於自己電影的歸處,不必再忍受商業戲院的冷漠與敵意;卻難過這樣真誠的藝術家,必須在街頭賣票,必須在美術館賣藝。

想著想著,眼前的視線盡是《無無眠》的影像,奇怪的是,躺在美術館,看反覆重播的長鏡頭電影有種魔力,沒有不耐,沒有懂,也沒有不懂。忘記看到小康和安藤第幾次睡不著,我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醒過來後,想起蔡導說這些作品是紀錄片,倒也沒錯,記錄下了他自己的創作心境:「還至本處」。

蔡明亮其實就是電影裡的紅衣僧人,在快速的世界裡走自己的路,他一直走在我們的前面,只是走得很慢很慢,卻從未停下。

Saturday, December 26, 2015

一封徐冰致紐約年輕藝術家的信


Dear Nancy,
沒有及時回復你的信,一是因為忙,二是因為你信中那些既實在又具體的問題,並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談清楚的。每一個從事藝術的人的條件和狀況都是一個個案。另外,即使那些已經成功的藝術家,要讓他們說出:為什麼別人沒有成功而他卻得天獨厚,也是很難的事情。
從你的信中可以看出,你是一個對自己的未來和對藝術負責任並且有勇氣的人。這一點不是每個人都能具備的,這是成為優秀藝術家的首要條件,你應該看到這一點。
我一直認為,要做一個藝術家,首先要做的事是把藝術的道理、藝術是怎麼回事搞清楚。具體說就是:身為一個藝術家,在這個世界上是幹什麼的,他與社會、文化之間的關係是什麼,更具體地說就是:你與社會構成一種怎樣的交換關係。你要想成為一個以藝術為生的人,就必須搞清楚你可以交給社會什麼,社會才能回報予你。我有時想,我有房子住,有工作室用,有飯吃,是用什麼換來的呢?美術館、收藏家願意用高價買我的作品,他們買走的是什麼呢?作品本身只是一堆材料,值那麼多錢嗎?價值源于那些精工細作的技術嗎?比我在製作上講究的藝術家多得很。我認為藝術最有價值的部分,是通過作品向社會提示了一種有價值的思維方式以及被連帶出來的新的藝術表達法。這種“新的方式”是人類需要的,所以才構成了可出售的價值,才能形成交換鏈。藝術新方式的被發現,源於有才能的藝術家對其所處時代的敏感,以及對當下文化及環境的高出常人的認識,從而對舊有藝術在方法論上的改造。所以說好的藝術家是思想型的人,又是善於將思想轉化為藝術語言的人。
從你的信上看,你的目標很遠大。你並不想成為一個能很快見到商業效果的藝術家。這是值得肯定的。當然任何“價值”都要轉化為商品,最終都是要賣出去。在街上畫像的藝術家十分鐘賣一張,禮品店中的藝術家一天賣一張,商業畫廊的藝術家一個月賣一張。有些人是隨畫隨賣,有些人則是一輩子賣一個想法,全在於你喜歡哪一類。
上面談的道理有些“大”,不解決你眼下的問題。下面談一些實際的體會,也許對你能有幫助。
每一個學藝術的人都想成為大藝術家,但每個人的條件各有不同,這包括智商、藝術感覺、經濟條件和成長背景等。誰都有自己的長處和局限,會工作的人懂得如何面對個人的局限並把它轉化成對自己有用的東西。把局限使用好就會成為長處。就我個人的經歷來說,我在中國接受的是很保守的藝術教育,三十五歲時才來到美國參與西方當代藝術的活動。而你和大部分美國年輕藝術家很早就接受了開放的當代藝術的教育和影響,在語言和文化的適應性上,都更便於參與到紐約的當代藝術中去。比起你們我應該說是先天不足的,但我卻從這個“不足”中挖掘出了可利用的別人沒有的東西。由於社會主義藝術教育的背景,我就有可能從獨特的角度去看當代藝術。又由於新的文化環境和語言的障礙,我對語言、文字、誤讀這類事情就更敏感,藝術也就表現出別人沒有的特點。
我的觀點是:你生活在哪,就面對哪的問題,有問題就有藝術。你的處境和你的問題其實就是你藝術創作的源泉。大部分來紐約發展的年輕藝術家都急於進入這個主流系統,但大部分人和你一樣,都需要花時間去做別的工作,以維持在紐約的生活開銷,這看上去是耽誤了你創作的時間,但其實不必過多地擔心這一點。一方面,你在藝術圈之外的領域所從事的工作和生活,只要你是一個真誠的藝術家,任何東西都將成為財富,早晚會被用到你的藝術創作中去。另一方面,今天的藝術家重要的不是一頭紮到這個系統中去,而是要找到一個與這個系統合適的位置與關係。你信上說:希望這個系統接納你,但你要知道接納你的理由是你必須為這個系統帶來一些新的、系統裡沒有的東西。而新的東西在這個系統本身是找不到的,必然是從其他領域或兩者之間的地帶才有可能獲得。今天的藝術變得表面豐富多彩,但在方法論上卻越走越窄。太多的藝術家都會做一種“標準的現代藝術”,真的不需要更多的這類藝術家進來了。
你只管去工作吧,不要擔心自己的才能不被發現。其實在今天,由於資訊的方便,基本上不存在像凡高那個時代的悲劇了。美術館和策展人與藝術家一樣,急的是沒有更有意思的作品出現。你只要能拿出好東西,美術館、策展人就會來把你的作品搶走,拿去展覽。祝你成功!
徐冰
2012年2月5日


Monday, November 09, 2015

騷靈歌姬的青春悲曲:《AMY》艾美懷絲


看紀錄片《AMY》是一路心碎的下墜過程。鮮少電影如此,讓觀者明知眼前是懸崖,明知下頭是絕望的海,看著主角雙腳懸空,我們仍跟著跳了。沒有太多堅強的理由,只因我們忘不了她墜落途中的吶喊聲線,裏頭的超齡滄桑,裏頭的單純世故,裏頭的誠摯不堪,伴隨著她受折磨的身體與靈魂,餵養著我們。
這部電影的敘事手法,以她親友的私密影像,企圖拼奏出音樂巨星成名前後的私下樣貌。也許大多數人記得的只是嗑藥、酗酒、自毀前程的Amy Winehouse,檯面上的事我們早已知曉,幾乎是傳奇音樂人的樣板劇本:才華年少、用藥成癮、謎樣的死,二十七歲。與Jimi Hendrix、Kurt Cobain、Jim Morrison稍微不同的是,《AMY》片中搭建出的Amy Winehouse形象,偏重崩壞陰暗的刻畫,與「女性脫離不了對愛依賴」的刻板觀點;然而同樣毒癮纏身、男女關係混亂的前面幾位男性樂手,更多被記得的是音樂才華,與神格化的英雄色彩。於是我更願意用倒敘的方法來記得這部電影,從黑暗的最深處,往回看到Amy最初的模樣。
2011年7月的時候我在英國,記得Amy因酒精中毒過世當下,往常調侃她的那些聳動新聞標題像是預言成真般,即使前一天才剛發生震驚世界的挪威烏托亞島大屠殺,她的照片仍壓過所有媒體版面。也記得所有的購物中心、超級市場,像是說好似的,全天播放Amy的歌。很難想像當初八卦小報熱衷嘲笑的對象,如今化身成為全英國的精神寄託。
片中以她的逝去作結,搭配最後時日陪伴身邊的保鑣、家庭醫師與友人的訪談,建構出她內心世界的輪廓:厭倦成為狗仔瘋狂追逐的生活、即使脫離毒癮仍擺脫不了酒精、不斷消費自己的父親與前夫、創作能力的喪失。當她發現從來不想追逐的名利,如洪水般撲來,她只想單純做音樂的願望終將落空。可惜的是,導演對Amy Winehouse私生活的興趣仍舊多於她的音樂才華,如同那些嗜血媒體,人類學田野調查似的,蒐集Amy全身上下的「反常」,加倍放大那些獵奇眼光,以滿足群眾的偷窺心理。
也或許是Amy僅推出兩張專輯即瞬間登頂歌手之巔,能討論的作品數量仍不多;也或許是Amy的創作直接源自她的感情世界,因此很難不去梳理檢視她的私人情感脈絡。也或許就是Amy面對創作的坦率真誠,把自己徹底攤開在世界面前,毫不避諱內心的不堪與脆弱,加上天賦異稟的成熟嗓音,所以能如此打動人心。仔細探求她寫的歌詞會發現,這部紀錄電影裡的所有事情,早已一字一句被寫下,也早已被Amy傳唱無數遍,只因為她從不用悲情的腔調唱著,人們也會不小心沈溺在她的動人音色與嗓音裡,而忘了好好探究那些真實無比,甚至血淋淋的肺腑真言。
第二張專輯《Back to Black》簡而言之,寫的就是與前夫Blake Fielder分合糾纏的血淚史。這位被全世界樂迷鄙視的罪人,相信是影響Amy Winehouse接觸一級毒品的關鍵人物,片中沒有交代為何Amy對這一事無成的男人如此死心蹋地的迷戀,唯一的線索是Blake訪談自述,兩人都有破碎的家庭背景以及自毀性格,因此一拍即合,他也灌輸了Amy及時行樂的觀念。諷刺的是,因為被Blake拋棄而心碎寫下的《Back to Black》,卻讓Amy被主流音樂界大力擁抱;因為Blake關係染上毒癮,抗拒勒戒之心路歷程譜成的《Rehab》,讓她獨特的靈魂歌路大紅大紫,雖因吸毒史被美國政府拒發簽證,而無法前往葛萊美頒獎典禮,最後仍是驚人的囊括五大獎。
音樂成就與名氣的拉扯、私生活混亂與鎂光燈的逼視,複雜著Amy原本單純的心。如同傳奇歌手同時也是Amy的偶像Tony Bennett對她的評價:”Slow down. You’re too important. Life teaches you how to live it, if you live long enough.” 他覺得Amy是真正意義上的爵士靈魂樂歌手,甚至有與Ella Fitzgerald與Billie Holiday齊名的實力,可惜她被自己與世界消耗的太快。相對於靈魂樂,我覺得香港對Soul的翻譯更貼切形容Amy Winehouse的風格:騷靈樂,騷動靈魂之樂。有別於大部份流行歌手整齊劃一的作做姿態,甫出道的Amy在電視節目的毫不掩飾就顯得真實可愛,也難怪英國名主持人Jonathan Ross在訪談她時,形容她很平凡,是股清流。Amy的個性甚至說話語氣和口音,常讓我不自覺聯想到伍迪艾倫2010年在倫敦拍的電影《You Will Meet a Tall Dark Stranger》,裏頭的妓女角色Charmaine,幾乎同樣的北倫敦口音和草根舉止(chavy),很難不懷疑伍迪艾倫寫這角色時,腦中沒有浮現Amy Winehouse的形象。
看著2000年左右Amy剛出道時的青澀模樣,略帶嬰兒肥、稍稍靦腆、淡雅臉龐掛著未修飾的表情,與後期刺青遍佈、眼神渙散的成名時光,恍如隔世。然而不變的是她一開口就震撼全場的爆炸性渾厚低嗓,彷彿有位歷經滄桑的黑女人住在心裏,用最有生命力的聲音唱著最誠實的心情。之於片名《AMY》,我更鍾意藏在邊緣的副標題:The Girl Behind The Name。那個躲在巨大名字背後,不知所措的小女孩;那個藏在年輕軀體裡,百轉低吟的老靈魂;那個名字裡有酒,聲音醉人的Amy Winehouse。
最後來到影片的一開頭,1998年才15歲的Amy在朋友的生日派對,模樣純真的吃著棒棒糖,彼時的歌唱鋒芒已藏不住,看著Amy動人唱著生日快樂歌,我才明白,死去的只是叫Amy Winehouse的巨大名字,那躲在背後的小女孩,會隨著她的歌聲,一直活下去。